没过多久,她就看到艾伦重新将目光转向她。
那双原本剔透的琉璃色眼眸,此刻已经被翻涌的各种极端情绪污染得一片浑浊。
在王太后的印象里,艾伦一直是暗淡不起眼的,让人几乎不会注意到的浅淡。他一直以来都是那样的,就连性格都没有突出的地方,就算谄媚也是最低级的那种,站在人群里像是一个碍眼的影子。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像是从地狱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浑浊而炽热,带着一种正在燃烧的、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崩裂的疯狂。
他就算动摇,就算挣扎,也要将目标嗜咬殆尽。
王太后心里彻底慌了。
“停下!”她奋力开口,声音因为腹部的伤而断裂、颤抖,但她还是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挤了出来:
“你不能杀我——你会给我陪葬的!”
艾伦朝她走了一步。
“想想国王!他也会受你牵连!”王太后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种拔高让她的伤口被牵扯到了,一阵剧痛从小腹的位置窜上来,她的身体在扶手椅里控制不住地痉挛颤抖。
她撑住了,额上的冷汗往下流:
“想想你的母亲!她的名声已经够差了!你会让她百年后也不得安宁!”
艾伦又走了一步。
王太后撑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毕露,那些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底下鼓起来,像是一条条正在绷紧的绳索。
她想逃跑。
她想从这个恶魔面前跑开——哪怕一步也好!
她从扶手椅上摔了下去,膝盖磕在石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勉力把自己蜷缩起来,双臂环住腹部,护住那把还插在身上的匕首。
但艾伦没有试图去抽她腹部的那把匕首。
他从外套内侧抽出了另一把备用刀。那把刀比匕首更短,刀刃更薄,在烛火中泛着一层冷冽的光。
王太后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看着那把刀在他手里被握紧,看着他的面容上那种浑浊而疯狂的、已经超越了任何可以商量的东西的表情。
——她的眼睛在那最后一刻目眦欲裂。
一刀。
刀刃刺进了她的胸口。那个位置在左侧锁骨下方,肋骨之间。她感觉到刀刃切开衣料、切开皮肤、滑入胸腔。
那种感觉和腹部被刺入的时候不同——腹部是钝重的、扩散的疼,而胸腔是尖锐的、直接击中核心的。
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像是她的,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什么东西碾碎之后变成的气音。
刀拔出来。
血溅了出来。
然后……又一刀。
她的身体在那两刀之间微微抽搐了一下。
鲜血从胸口和腹部的伤口同时涌出来,洇湿了她深色的衣裙,洇湿了扶手椅上的绒面,洇湿了石质地面上的灰白色石板。
那些血在烛火中泛着暗红色的、黏稠的光。
她蜷缩在地面上,双臂抱着自己,身体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像是想要回到什么安全的地方去的弧度。
艾伦的动作还在继续。
他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那些翻涌的东西在他挥刀的过程中被压缩成了一种机械的、重复的、像是在完成某个被反复排练过的事情的动作。
一刀,拔出来,又一刀。
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任何迟疑,那些刀锋落下的位置并不精准——有些刺在胸口,有些刺在肩侧,有些刺在那些已经失去了抵抗力的、正在一点点变冷的地方。
一切声响都似乎远去——那些刀刃刺入身体的声响、那些鲜血喷溅的声响、那些烛火跳动的声响……都在他的意识中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观看一场无声的戏剧。
鲜血溅在他几乎没有聚焦的眼瞳里,那层琉璃色的光被暗红色的液体覆盖了一部分,让他的目光看起来像是蒙着一层血色的灰翳。
他像是在杀死对方,也像是在杀死自己。
直到最终,身下的人再无声响。
艾伦的手停住了。
刀还握在他手里,刀刃上淌着血,那些血沿着刀锋汇成细小的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的血泊中,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微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王太后,她蜷缩在地面上,身体已经彻底没有了起伏,那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被疼痛和死亡的苍白覆盖着,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散了,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不会再聚焦的暗。
阿黛莱德·佩蒂特不再动了。
西历671年3月份的15号,莱茵王国的王太后,阿黛莱德·莱因哈特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