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恍恍惚惚想起四岁那年的冬。
夏冬明是在那一年染上的赌瘾。
一沾上就一发不可收拾了。里里外外把家里能输的东西都输了个干净。
整个人也像换了个人似的,性格大变,脾气变得暴戾无常。
那个时候恰逢魏春雪又有了身孕,孕吐得厉害。
夏冬明不仅不体恤她,反而对她拳脚相加。
就这样,魏春雪流产了。
一个女人,小产完,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但是没办法,日子总要过下去。
贫贱夫妻百事哀。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魏春雪眼看着夏冬明靠不上,四岁的夏汀又还年幼,女儿每次仰脸盯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写满令人心疼的懂事。
她眼含热泪,摸摸夏汀的头,咬了咬牙,去附近的工地找了一份零工。
她这样瘦弱,却也能在生活的重担下,被迫扛起三百斤的水泥。
夏汀是个早慧的孩子,从小就学着懂事。
父亲夏冬明每次叫不三不四的朋友上门来打牌的时候,她就乖乖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往外迈一步。
直到某次她突然发起高烧来,浑身滚烫得像个热汤婆子。
魏春雪还在下着大雪的工地上卖力气。
夏冬明则叼着烟在客厅赌牌输钱。
夏汀嗓子被烧得快要冒烟。
她缩在小小潮湿的床褥上,小声朝着门外祈求:“爸爸,给我一点水……我想喝水……”
“哈哈哈哈胡了!给钱给钱!”
“操!怎么又是你赢!”夏冬明全然没听到卧室内夏汀的声音,他一心扑在牌局上,把烟一掐,气急败坏地推牌,说道,“再来再来,老子还就不信了!”
夏汀眼眶发红,连生理性吞咽都变得困难。
她勉强用小手撑住自己的身体,然后顺着高高的床沿,企图翻下来找水喝。
可她个子太小了,一不留神就从床上摔了下来。
小小的身子砸在冰冷又坚硬的地板上。剧痛瞬间攀附上她的尾椎骨,眼泪疼得瞬间溢满她的眼眶。
夏汀强忍住泪花,慢慢直起身来,晕头晃脑地往房门外走。
“碰!哈哈!”
屋外夏冬明正玩得热火朝天。
“爸爸,我……难受……”夏汀可怜兮兮地凑近他。
“一边儿去,没看见我正忙么!”夏冬明没好气地说。
烟灰顺着燃到尽头的烟尾砸落到毛呢大衣上,他不耐烦地掸了掸。
“哎,我瞧着你家这姑娘精神头不太对啊。”有个热心肠的大妈边抓牌边扫了一眼夏汀。
小姑娘发着高烧,脸早就被烧得红扑扑。
“杠上开花!”
下一秒,那大妈注意力又被拉回牌局。
只见夏冬明笑得合不拢嘴,嚷道,“给钱给钱!”
他丢了烟尾,心情转晴,捻起茶杯抿了口茶,又把沾在嘴巴上的茶叶砸吧砸吧吐回茶杯里。
冬日里茶凉得快,夏冬明嫌茶冷,便扭头对夏汀说:“去帮我把旁边那热水壶拿来过来。”
平日他使唤夏汀使唤惯了,小姑娘虽然才四岁,但家务事样样都干得还算不错。
夏汀烧得有些懵,但听到夏冬明的话,还是懂事地点点头,转身走到一旁的茶几边。
谁知手刚拿起热水壶,意外却发生了。
那热水壶的把手竟然是松的,一用点劲抬起来就脱落了。壶身一旦没了支撑,便瞬间下坠,“哐当”一声砸到玻璃茶几上。茶几顷刻碎了,夏汀迷迷糊糊的,根本来不及反应,热水混着玻璃渣就直接浇在了她的左腿上。
她痛苦地尖叫起来。
像头绝望的小兽在悲鸣。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小小的胸腔里,居然会蕴藉着这样大的声音。
可她根本就来不及思考,烧灼的剧烈疼痛就湮灭了她的所有知觉。
……
她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伏在魏春雪的背上,意识昏昏沉沉,整条左腿已经僵硬,只剩下往外抽动一般的疼痛。
魏春雪在背着她往医院走。
下雪了。簌簌的雪花落在魏春雪的背上。
她走得很急,带着喘息。
呼出来的热气在冷风里冒着白烟。
雪花落在魏春雪的头发上,她明明还那么年轻,发缝里却藏着好几簇白发。
夏汀伏在她背后,风好大,抽打在脸上好像刀割一样的疼。
她顺从得闭上眼睛,眼泪却透过眼皮止不住地流。
好冷啊。
好冷。
她忍不住张着开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渴求:“妈妈,我好冷,好冷……”
“不怕啊不怕啊小雨,妈妈在这……”
魏春雪听见声音,心疼地把夏汀放下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怕冬雪沾湿了她。
她明明已经四岁了,个子却要比同龄人都小的多,小小的一个,抱在怀里。体温却越来越冰。
魏春雪喉间酸涩:“妈妈在这……小雨不要怕……”
“妈妈……”夏汀呜呜咽咽地哭,小手环住魏春雪的脖颈,“我好冷……能不能抱紧我……”
……
“你说什么?”程青野皱着眉。
夏汀意识昏沉,两段记忆重叠,仿佛又回到了四岁那年的冬天。
她眼睛被厚重又甜腻的奶茶液糊住了,睁不开。
眼泪却跟着止不住地流。
她嘴唇干涩,有些开裂,闭着眼睛喃喃道:“冷……”
程青野扯下外套罩在她身上,内里只剩下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
“别哭。”
属于程青野身上清浅的味道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衣服好大,还带着他的体温。
夏汀被罩了个严严实实。
下着雨的地面湿滑,她半昏迷着,加上那条跛脚,走得很不顺畅。
几乎每走几步就要摔一次。
程青野嫌碍事。
最后无奈撇了撇嘴,用力一扯,也顾不上脏,就将夏汀背了起来。
他个高腿长,夏汀披着他的外套,两只脚都悬空起来。
独属于夏汀身上那阵女孩子温柔的清香拂过来。
浅浅的,有点像百合花的味道。
干净又温柔。
坚硬的后背突然抵上温软,程青野忽然有点不习惯。不由自主加大了步子。
他没背过人,更别说是女孩子了。
“冷……”夏汀伏在他后背,小声喃喃。
程青野边走边说:“见好就收吧,外套都给你了。再这么麻烦,我懒得管你了。”
夏汀缩了缩,不知道是不是稍微清醒了些,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程青野的话。
程青野背着她行走在窄窄的长街,风和雨灌进来。
短短的一小段路,因为寂静和冷静,显得格外漫长。
他没来由地想这人是不是不吃饭,病恹恹的就算了,怎么还这么轻。
像根竹竿子似的,他背着她都不敢用力,怕等会给她折了。
真麻烦。
要不是他之前误会了她有些愧疚,他还真不太想管她。
转过街角的时候,雨突然变大了,噼里啪啦砸下来。
夏汀烧得晕晕乎乎,下意识伸出双手,从背后环住程青野的脖颈,以祈求获得更多的安全感,就像小时候被魏春雪背着时她总会环紧她脖颈那样。
程青野脚步一顿,冷声道:“松手。”
夏汀晕晕的,但执拗地摇摇头,以示抗议。
“不松手把你丢这了。”
程青野冷冷道。
夏汀不说话,只是用力抱住程青野。眼泪哗啦啦流。
像一头随手都有可能被人丢出去的丧家犬,可怜兮兮。
她眼角滴落下一片温热。落在程青野挺括的后背上。
程青野知道,她又哭了。
烦。早知道就不该管她。
他有些没辙,但没再提把她丢这的事情。
“没说真把你丢下,”他语调冷冰冰,生硬道:“那能不能别哭。”
哭得他好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