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医院。
手腕上被扎出好几个针眼,吊瓶高高悬挂在床头的铁架上,盐水正绵延不绝地往下滴。
冰冷的液体一点一点注进她纤细的手臂血管里。
头疼得厉害。
夏汀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只依稀记得林佳琪对她剑拔弩张的模样。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怕花更多的钱,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拔掉了针头从病床上下来。
针眼处淌出几颗血滴,夏汀用手按住,穿上鞋就往门外走。
“哎,小姑娘,你检查还没做呢!”来查房的小护士恰好撞见她,急急忙忙把她叫住。
“嗯…我没事。”
夏汀虚浮着脚步,跌跌撞撞往外走。
医院狭长的过道清清冷冷,白炽灯明晃晃地亮着,没有一点温度。
夏汀低着头,步子走不太稳。没走几步就差点撞到了人。
“你往哪去?”
声音有些熟悉,夏汀紧张地抬起头,就看见程青野站在她面前。
漆白的白炽灯大喇喇亮着,程青野逆着光,只穿了件单薄的短袖,手上还拎着些什么,高高的影子完全落在她身上。
夏汀吓了一跳,没想过会在这里碰见程青野。
程青野抬起手,她紧张又胆怯地往后躲。
程青野撇了下嘴,把手上的馄饨塞给她。
怕她误会什么,又冷冰冰地补充道:“空腹做不了检查。”
夏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程青野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怎么会突然好心给她送东西吃。
便警惕地看着他,小声说:“我不要。”
怕惹来新一轮的麻烦,她一边说一边小跑着往外走。
馄饨被丢在一边没人要,程青野慢慢回转身,盯着她背影蹙起眉。
发什么神经。救了她还不乐意。
对那个小白脸就笑那么开心。
程青野把馄饨丢进垃圾桶里。
-
夏汀一路回了家。
夏冬明不在家,不知道又去哪里厮混了。见他不在家,夏汀悬浮在半空中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些。
早上的豆浆味道和傍晚的奶茶味道黏腻在她身上,她进了卫生间,洗了好久才把那些难闻的味道洗掉。
淋浴头坏了好久都没人修,水流变得很小,细细的热水漫过夏汀的身躯。冲洗着那些肮脏难闻的味道。
身上的伤口经过热水的淋浴,带着细微的疼痛。
眼角处也渐渐淌过那些温热。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肮脏难闻的味道可以被洗干净,可是有的东西一旦浸到骨子里,就没办法再被消除。
她快要撑不下去了。
冲过澡以后出了点汗,她精神状态稍微好了些,也不怎么发烧了,便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想要把脏外套里沈嘉恒送给她的药膏和湿巾拿出来,却摸了个空。
她心脏顿时漫过一阵咸涩的潮湿。
怎么会不见了的?
下午被林佳琪她们那样对待的时候,她几乎失去了意识。
也许是那个时候丢的。
夏汀被温热的水浸泡过的一颗心,又重新凉透。
她失了魂魄一样蹲下去。
房间里黑漆漆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明明只是丢了一只药膏和一包湿巾,看起来这样微不足道的东西,却是她活下去的精神寄托。
为什么林佳琪她们连这个都要拿走?
为什么……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夏汀双脚发麻,她才慢慢站起来。
家里带着一股难闻的烟酒味道,明明昨天才收拾过,现在客厅里又堆满了垃圾。夏汀叹了口气,兀自沉默着收拾起来。
等到收拾完房间,天色也已经完全黑了。
她拎着一袋垃圾袋出门丢,一打开门,就跟程青野撞了个正着。
程青野正往丁兰家的方向走,听见开门的声响,侧着身子低低睨了夏汀一眼。
他步子没停,两个人视线交汇统共不过一秒。
夏汀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关上门往另一个方向下楼。
……
楼下的小超市倒闭了,一些面包牛奶正在打折出售。
夏汀扔掉垃圾,本无意多逛。
忽一侧目,发现橱窗那里出售的牛奶处,有一整排荔枝味道的牛奶。
夏汀记得,沈嘉恒似乎很喜欢喝这个牌子的牛奶。
鬼使神差地,她竟然进店买了两瓶。
她捏着两瓶牛奶上楼,程青野拎着一个包正好下楼。
两人又一次错身而过。
她小心翼翼地往旁边躲了躲,没想到这一次程青野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夏汀却舒了一口气。
看不见她最好。
等到她上楼回了房间,她才把吸管插进牛奶瓶里。
淡淡的荔枝香味萦满整个口腔。
甜滋滋的。
书上说,甜味能让人心情变好。
夏汀起伏不定沮丧的心在这个时刻,才终于得到一丁点可怜的安慰。
原来,沈嘉恒喜欢的,是这个味道。
“搬走了好!整天一副死人样子,老娘才不稀罕伺候他呢!”
口腔里的甜蜜还没持续多久,隔壁丁兰的大嗓门就又透过玻璃窗漏了进来。
“妈,你别说了,爸听见了会不高兴的。”李星宇道。
“星宇啊,你没事吧,刚刚我就想说了,那狗杂种凭什么闷声不响,仿佛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还用那种眼神看着你!哎!造孽!造孽!”丁兰拍了拍大腿,似是不满程青野冷冰冰的样子。
李星宇缄默不言。
絮叨声渐渐消停了。
夏汀咬着吸管,坐在窗台前翻开一道数学题。
下过雨的夜晚,月光暗淡的像柔和的湖面,安静地洒在书页上。
落笔的瞬间,夏汀想到的却是刚刚丁兰母子的对话。
从对话里不难得知,程青野从这里搬走了。
一个随时可能会引爆的炸弹被拆除了。
荔枝的清甜还未散去,夏汀心情好了很多。
她把还没喝完的另一瓶牛奶放进书包里。
如果有机会的话,她想亲手送给沈嘉恒。
毕竟他总是明里暗里,帮过她好多次。
-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沈嘉恒没有来。
沈嘉恒要去参加省级竞赛,请假了。
这个消息也是夏汀听到同学们议论的时候才得知的。
她和沈嘉恒就在一个班里,可是好多关于沈嘉恒的消息她都是通过同学们的口中才能知道。
天气湿漉漉的,这几天都在下雨。
天气不好的话,人的心情也会受到影响。
就比如林佳琪,挂了一整天的脸,就差把“心情不好”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她一整天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夏汀总是避免去招惹她,不想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低头默默在本子上写题。
从小到大,她被针对被欺负的次数不再少数,可是像这种情况却并不多见。
林佳琪似乎看她格外不顺眼。
果不其然,临到放学的时候,林佳琪又把她堵在了巷子里。
还是昨天那条死胡同,旁边没什么人烟味,只有卖不出货的五金杂货店,还有几家黑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