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昭阳殿里的事像是翻过了一页，日子慢慢落回了它自己的节奏里。

宋怀宁终于敢出门了，偶尔在御花园碰见沈知予和谢云笺，会停下来行个礼，话不多，可不再是之前那种躲闪的样子了。

顾清漪更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满宫乱转，见谁都笑盈盈的，全宫里上下都认识她。

静云轩也宁静下来，午后的阳光照进院子，空气里带了一层淡淡的药草香。

入了夏，天气一日比一日热。静云轩院子里的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烫，树上的蝉还没开始叫，可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闷闷的燥意。

林芷蹲在廊下，面前铺着一张大大的竹席，上面摊着十几味药材，白的、黄的、褐的，一片一片铺得整整齐齐。

她低着头，把刚洗好的几片当归翻了个面，又拿起旁边的白术检查了一遍，指尖捻了捻，确认干透了才轻轻放回去。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她确实是在做顶重要的事。虽然做了谢云笺的贴身侍女，但太医院那边她也没撂下，早上先去当值，午前赶回静云轩，煎药、把脉、晒药材，夜里还要翻医书。她一个人掰成两半用，日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她心里清楚，谢云笺的病根不在身上。她什么药都试过了，有的能缓解咳喘，有的能让她夜里多睡一会儿，可那层压在眼底的空寂，始终褪不下去。

林芷知道，离开这个地方或许能好。可她实现不了。她只能埋头继续翻她的医书，像在找一个不可能找到的答案。

林芷晒药的时候总是板着脸。虽然她平时也板着脸，只是晒药的时候尤其。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向下抿着，盯着那些药材，生怕哪一片晒得不够透。

她正把最后一排黄芪翻完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又轻又快，像一只踩着碎步的小鹿。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两只手就捂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林芷身子一僵。她手里还捏着一片黄芪，蹲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半天没动。过了好几息，她才慢慢开口，声音压得隐隐带着一丝无奈：“……柔嫔娘娘，您吓着奴婢了。”

顾清漪松开手，绕到她面前，弯着腰看她，笑得眉眼弯弯。“你怎么知道是我呀？”

“整个宫里会蹦着走路的，只有您一个。”林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柔嫔娘娘安。您是来找才人的吧？才人在里间歇着，奴婢带您进去。”

她说着，侧过身给顾清漪让路，步子已经往屋里迈了半步，急着把这尊活菩萨送进去，好回来继续翻她的药材。可顾清漪没动，她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林芷，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问。

林芷愣了一下。“……奴婢林芷。”

“林芷，”顾清漪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林芷，好好听的名字。你是大夫对吧？外面那些药都是你在晒的吗？你好厉害呀，这些药材我都分不清。你几岁啦？你看着年纪好小，怎么懂这么多东西？太医院里都是像你这样年轻的大夫吗？还是说你特别聪明……”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连气都没换，说到一半自己还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那我能叫你小芷吗？”

林芷被她这一顿噼里啪啦砸得有些头晕。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合规矩”，又想说“娘娘您别这样叫我”，可她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屋里就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谢云笺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弯着，淡淡地看着院子里这两个人。“就叫她小芷吧。”她的声音很轻，“我也是这么叫她的。”

林芷抿了抿唇，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柔嫔娘娘想叫什么叫什么，奴婢都行。”

顾清漪得到许可，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芷小芷小芷！”她一连叫了三遍，像是在试这个名字顺不顺口，又叫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记错，然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跟在谢云笺身边往屋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朝她挥手：“小芷你忙完了也进来呀！”

林芷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片被她捏了一路的黄芪。她低下头，看见那片黄芪已经被她捏皱了。她把黄芪摊平，叹了口气，蹲下来继续翻她的药材。

屋里传来顾清漪清亮的声音：“谢姐姐，你今日气色好像还是不太好……”然后又是一连串关心的话，从“有没有好好吃饭”问到“夜里睡得安稳不安稳”，再到“沈娘娘怎么没来陪你”。

谢云笺一一应了，声音轻轻的，说了些什么，林芷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她只听清了谢云笺回了一句“她今日有事”，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又是顾清漪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