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页。

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墨汁沾满了手指，纸上歪歪扭扭的字从第一页的“天”写到不知道第几页的“人”，还是歪，还是不好看。可她不想停。

可一停下来，才人说“歇会儿吧”。一歇，才人就会继续坐在窗前发呆。一发呆，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就会把才人一点一点吃掉。

她不想让才人被吃掉。

她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准备让才人看看她写的字——有没有比刚才好一点点。然后她愣住了。

谢云笺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她的头微微歪着，靠在桌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又轻又浅，浅到碧桃几乎听不见。

她的手指还搭在桌沿上，轻轻地、无力地垂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了。她就那样半靠半伏地坐着，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干了的花，花瓣还在，颜色还在，可已经没有了水分，轻轻一碰就会碎。

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青黑、凹下去的脸颊、干裂的唇角。碧桃第一次觉得，才人可能真的要撑不住了。

“……才人？”碧桃的声音在发抖，她轻轻唤了一声。谢云笺没有应。碧桃又唤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些，可还是没有人应。碧桃的手开始发抖。

她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可她顾不上疼。她走到谢云笺身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的脸。眼睛闭着，睫毛微微垂着，脸色白得透明。

碧桃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谢云笺的手背，凉的。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才人，您别吓奴婢……”她抓住谢云笺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谢云笺没有动，没有应，没有醒。她就这样昏了过去，连一句“别去”都没来得及说。

碧桃跪在床边，握着谢云笺的手，哭了好一会儿。哭够了，她把眼泪擦干，把谢云笺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门外，侍卫站在廊下，看见她出来，面无表情。

“求求你们，请个太医来。”碧桃跪下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才人病得很重，她刚才昏过去了，你们再不请太医，她会死的。”

侍卫没有看她。“陛下有旨，静云轩不许任何人进出。请太医的事，我们做不了主。”

碧桃没有哭，没有闹。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她跪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没有感觉。

夜里起了风，吹得她的衣袂翻飞，夜露打湿了她的衣裳。

她偶尔回头看一眼窗子。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烛火跳动着。才人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她有时想起才人教她写的那个“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才人说，人字就是一个人靠着另一个人。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现在她就是那一撇，才人是那一捺。她靠着才人，才人也靠着她。谁倒了，这个字就散了。

谢云笺昏昏沉沉地睡着，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碧桃跪在门口，不知道夜风凉，不知道夜露深重。

她在梦里模糊看见碧桃跪在门口，风很大，她的衣裳被吹得猎猎作响。她想叫她进来，可她喊不出声，她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