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病了三日。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太医说是跪在冷地里太久,寒气入骨,又淋了雨,伤了根本。
云袖守着寸步不离,煎药、喂药、换帕子、掖被角,眼睛哭得红肿,可她不敢当着沈知予的面哭。
到了第四日,烧终于退了。沈知予靠在床头,脸色还是苍白,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可那双桃花眼总算有了几分活气。
她生来秾艳明丽,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已动人心魄。可这几日病下来,那份秾丽被病气冲淡了,反倒添了几分脆弱的破碎感,像一朵被雨打过的牡丹,花瓣微垂,可骨子里那股矜贵风流仍在。
云袖替她梳头的时候,看着镜中那张脸,心里又酸又疼。娘娘还是好看的,只是瘦了太多,眼下青黑。
沈知予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问“静云轩……有消息吗?”
云袖愣了一下,低下头。“娘娘,陛下下了旨,不许任何人探视。奴婢……打听不到。”
沈知予闭上眼睛,没有再问。她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云袖看着她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心疼得不行。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娘娘,她只能把药碗端过来,轻声说“娘娘,喝药”。
沈知予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她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她的心。
她披着一件深色外裳,青丝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反而让她显出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柔弱风情。
云袖红了眼,她背对着沈知予,不敢让她看见。她蹲下来,假装捡掉在地上的东西,蹲了很久才站起来。她只能说:“娘娘,您先把身子养好。您好了,才能护着才人呀。”
沈知予没有应。她看着窗外,目光落得很远,落在西边,落在静云轩的方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颧骨顿了一下。
刑部大牢。
谢文远的病终于有了起色。帝王许是觉得罚够了、闹够了,许是不想让谢文远真的死在牢里落下话柄,他的态度松动了。
太医被放了进去,开了药,狱卒不敢再在饭菜里做手脚。谢文远的烧慢慢退了,虽然还是虚弱,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但命保住了。
牢头把消息传出去,传到了贤嫔耳朵里。
贤嫔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封信,信上说谢文远病情好转,太医已经接手。
她应该高兴的,高兴谢文远不会死,高兴事情没有闹大,高兴帝王没有追究下去。
可她笑不出来。她想起琼华告诉她的话——谢云笺送银子回家,不是为了救兄长,是为了救母亲。她母亲病了。她那个念佛的、不争不抢的、被丈夫抛弃的母亲。
贤嫔把信放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是这样,不争不抢,被父亲抛弃,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等她回去。
她入宫是为了母亲,她争宠是为了母亲,她害人也是为了母亲。可现在,她害了别人的母亲。
她不知道谢云笺的母亲病得有多重,不知道她能不能撑过去,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截银子、告状、挑拨——而加重病情,甚至……
贤嫔蹲下来,捂住自己的脸。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想让母亲过得好一点。她没想害死别人的母亲。
她和谢云笺,其实是一样的。都是被家族抛弃的女儿,都是想护住母亲的孩子。只是她选了不同的路。她的眼圈红了,蹲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琼华端茶进来,看见贤嫔蹲在地上,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了?”贤嫔没有应,摆了摆手。“出去。”
琼华不敢再问,放下茶,退了出去。
贤嫔一个人蹲在地上,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母亲要是知道她做了什么,一定会生气,一定会难过。她想停手了。
静云轩。
碧桃把饭菜端进来,摆在桌上。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白粥,一碟小菜。比从前简陋了许多,幽禁之后,份例减了大半。
可碧桃把碗筷摆得很整齐,把粥盛好,把菜碟摆正,像是这样就能让才人吃得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