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裹挟着烈风扑面而至,祝寒枝却只是侧头避开,一掌拍在涂裕胸口,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祝寒枝卸下金剑,抛给被众人簇拥着来到校场的赵玄,“比体术。”
没想到她射术上乘,体术也不错。涂裕把刀放归兵器架上,握拳起势,示意可以开始了。
赵玄抱着金剑席地而坐,看祝寒枝与涂裕比试。
涂裕是鸑族的首领,生来强壮,自小勇猛,继任后几次率部落与边城守军交战。
赵玄曾在城楼上远远望见过她——年轻的骑士对日挽弓,一箭射落缠斗在一起的两只猛禽,驾着骝马扬长而去。
后来赵玄才知道,那日被射落的,除了军中养来截取外族传书用的海东青,还有一只涂裕亲手养大的猎鹰。
涂裕攻势凌厉,动作大开大合,似扑向岸边的巨浪。每每出手,系在腰间的那条绒蓝色腰带都只剩一抹残影。周围人无不为之感染,拍手叫好。
见赵玄沉默不语,珍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阿玛知道轻重,不会打伤她的。”
赵玄轻轻回了一声“我知道”。
他摊开掌心,剑穗被风吹起,翩然欲飞。
奔涌不息的流水从不会回头。高山阻它,它便日复一日的叩问山门,直到层峦也为它让步;烈日烧它,自它蒸腾出的水雾化作露、雾、雨,它仍是它。劈山断石、逐日吞天,任谁都要为它让步。
然而她只是途径的一缕风。
她一样叩问山门,一样受烈日烹烤。但她只是途径的一缕风。
连绵的山峦无法将她分隔,汹涌的潮水无法将她吞没。
她只是穿行而过。顺流逆流,任人评说。
涂裕进,她亦进;涂裕退,她却不退。每一记必中的招式,都被祝寒枝轻松化解。
涂裕耐力没有祝寒枝好。打到最后,她几乎无力回挡。
见她仍咬牙坚持,祝寒枝便没有收手,把最后几处可以攻击、注意设防的部位告诉了她。
涂裕感觉着喉间翻起的血气、紧绷到颤抖的肌肉和微微晃动的视线,脑海中又响起那日猎鹰对她发出的最后一声尖啸。
她拔下别在腰间的匕首,蹲在烤架旁削了几片羊腿肉下来,把盘子和匕首一起递给了祝寒枝。
祝寒枝接下盘子却没有接下匕首。她越过众人,把盛满羊肉的盘子递给了赵玄,随后从他怀中抽走了金剑,在篝火旁落了座。
人群分散开,一部分仍留在赵玄周围,一部分则围在涂裕和祝寒枝身边。
祝寒枝听不懂鸑族的语言,就打手势和她们沟通。赵玄将盘中的烤肉吃了个干净,提着裙摆走到水边,欲洗去手上的油污。
忽然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凑了过来,在他耳边拱了拱。赵玄回过头,只见一匹白色的马驹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还把别人送给他的花环嚼嚼吃了。
本来还在河对岸和恋人抱在一起的女孩大叫一声,蹚水跑了过来。发现已经分辨不出马嘴里嚼的是什么,又见赵玄正仰头看着自己,立刻抱拳赔礼。
赵玄笑着摇了摇头:“不怪它。换做是人,见到别人头上戴着粿条,也是要好奇的。”
女孩被逗笑了,“和它阿帕一样贪吃。”
“胡说!我不爱吃粿条!”男孩提着衣摆站在水边,伸手要女孩拉他上岸。
“这样啊。那我就换个爱吃粿条的人做它阿帕。”女孩笑着翻身上马,哼着歌跑远了。
留下的那匹似乎是女孩的马。男孩想骑着去追女孩,还没凑近就被马吐了一脸口水。
赵玄摸出荀折柳那个装着萝卜干的锦囊,给马儿喂了一片萝卜干。男孩连连道谢,随后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不知何处传来歌声。赵玄正准备循声探过去,就被几个年长的人笑着拦了下来。
她们不知道赵玄听不听得懂鸑族的语言,于是边说边打手势告诉他,那是年轻姑娘在向年轻小伙告白。只等小伙同意,她们就要滚草地了。那是她们的时光,不要过去打扰她们。
赵玄不知是这样,听完只觉得脸似火烧。正欲回到席间,抬头见祝寒枝坐在人群中央,神情淡然,脚步不自觉间停了下来。
又是一对有情人相约在水边散步。两人手拉着手走在前面,她们的骏马在后边肩并肩低头啃着水草。
赵玄想起方才长者说的话。
“你明年春日再来。那条河不会上冻,骏马会趟过它到对岸去吃栾花,有情人会隔着河岸呼唤对方的坐骑。”
“它愿意跟你走,他就也跟你走。”
他重新坐回水边,从怀中取出手札,提笔斟酌许久,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写,只静静抱膝看着水中的月影。
他哼着那首情人间求爱的歌谣,心中默默地想——
明月在上。
他愿意跟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