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骥领命退下，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绍兴元宝在木案几上被重新拨转，最终“啪嗒”一声，倒在了《孟子节文》旁边。

赵构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目光随着铜钱落下，最终停留在泛黄的书封上。

“打板子，下诏狱，删圣言……”赵构端起一旁的温茶，浅浅抿了一口，

“治国如治军，防臣如防贼。朱重八，你是个狠人啊！”

做过三十六年皇帝，二十五年太上皇，赵构其实很能理解朱元璋的心思。通过这本薄薄的《孟子节文》，他仿佛隔着百年光阴，看透了这位大明开国之君的治国底色。

这本《孟子节文》，删掉了“民为贵，君为轻”，删掉了“君之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删掉了“君有大过则谏”……

无非是想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驯化成绝不还嘴、绝不造反的家奴。

虽说到了永乐年间又恢复了全本《孟子》，但在赵构眼里，那不过是表面文章。

朱重八也终究算差了一着。

书本虽然补全了，但只准“代圣人立言”的科考笼头已经套牢，廷杖的规矩也已经立下。

极端的重压与折辱，非但没能把大明文官的脊梁骨打断，反倒逼出一种畸形的朝堂风气。

大宋的士大夫，能在便殿得君王赐座赐茶。他们敢将唾沫星子溅到皇帝脸上，敢死拽住皇帝衣角不放，那是为了天下大计据理力争，是君臣共治！

可大明呢？在严刑峻法之下，许多文官不求治国安邦，只为搏一个“直言极谏”的清名，上赶着去触怒君王，用一顿廷杖、一滩鲜血，去换取天下士林的狂热追捧。

主上想把臣子当家奴，臣子索性用一身血肉来绑架主上！

长此以往，朝堂上多是沽名钓誉，梗着脖子死谏的“清流”，真正埋头做事的干臣，反倒步履维艰。

如今瓦剌大军刚退，国库空虚，黄河决口，九边糜烂。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需要的不只是靠挨板子赚名声的清流，还要能下到泥水里补漏的泥瓦匠，能算出太仓缺多少银子的账房！

“满朝多是邀名之徒，等要用人扛鼎的时候，才发现全是一滩烂泥。”赵构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放下。

“成敬。”

“奴婢在。”成敬忙推门进来。

“安排一下，今晚去一趟长安宫！”

这帮人想平白坏了他的好心情，不行，什么朝廷法度、祖宗成法，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他今晚去见他的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