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尼奥·兰瑟又曾经在某时某地向总局发送过一条记录在案的请求支援信息。过了半年，格伦便被尼奥·兰瑟推荐进入调查局。格雷厄姆便意识到，就是他。

来自十一年前的复仇的幽灵，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真相。

对方根本没有玩弄什么阴谋诡计，就是按部就班地调查，抓住对手的错误，拿到证据，再继续调查。也正因为如此，格里高利面对他的行动也没什么好的应对方式。

阻止他？格里摩不需要甄别吗？塔里克不宣传了吗？还是干脆把调查局从行动中踢出去？

那他的国防部长也就当到头了。

这么看来，他和布里茨的警觉性确实还不如那个胆小愚蠢的格里高利。

但至少，他还是在对方查到他之前发现了端倪。他现在要做的，就和他警告格利高里的一样——断尾求生。他还特意把格里高利安抚了下来，等到必要时……这也会是他转移敌人注意力的尾巴。

但不是这次。这一次，还有别的人可以为更大的利益而牺牲。

格雷厄姆拿起了他那个从不离身的、拥有最高加密等级的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稳定地输入了一连串指令，最终按下了一个出现在屏幕下方的虚拟按键。

“清理门户。”他对着通讯器说道，语气带着一丝终结的意味。“所有参与过丰收行动的园丁全部清除。干净点。”

他放下通讯器，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垠的星空。

十一年前，他以为自己是在播种未来。没想到，种下的都是需要被烧掉的杂草。

现在，是时候了。

***

格伦站在调查局总部大楼的窗前，也在望着同一片璀璨的夜色。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办公桌上堆着半凉的咖啡、一份只咬了两口的三明治，以及一台处于静默状态的全息终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文件列表，将他这几个月来所有的调查成果浓缩成了一串冰冷的编号和摘要。

塔里克和布里茨案子背后的一系列交易，为他这段时间的调查铺平了道路。他拿到了军方数据库的更高权限，开始固定那些星盗团和议会往来授受的证据。

他一直追溯到了那些星盗团最早的成立。

档案显示，早在几十年前，议会和军方就在殖民星移民的项目上开始了合作。那时候，殖民星的开拓已经褪去了理想主义的色彩，而是变成了光明正大的利益分配。议会的主战派们早期还和军方堂而皇之地参与了很多殖民星的资源争夺。

之后慢慢的，某些看到了其中机会的议员就利用和军队的合作“把他们拉下了水”——马特建议在调查咨文里这么定性，用庞大的利益和自由的行动权做诱饵，把成建制的军团变成了自己的私人武装。

一开始，双方还是合作模式，有着基本公平的利益分配，议员们提供政治掩护和经费支持，军队提供人力和火力，赚来的钱按比例分成。但越到后来，那些失去了军队编制的星盗团们，开始彻底沦为政客的打手。他们脱离了正规军的序列，没有了番号，没有了后勤保障，只能仰赖于议员们的情报和保护。作为交换，他们必须无条件地为这些幕后金主的利益服务。

比如一直在国防部效力的格雷厄姆。比如那时在移民局手握大权的布里茨。

在好几次由他们主持的殖民星开拓行动里，都出现了军队大规模伤亡的数字。当时的官方解释就是原住民反抗激烈或者星盗活动猖獗。这些伤亡报告被当作常态提交上去，没有人质疑，至少在公开场合没有。这些惨重的损失，还促成了后来对殖民星直接强硬镇压的惯例，以及那场大规模清剿星盗的“铁幕行动”，没想到那些“伤亡”其实都是让这些议员们中饱了私囊。

军方看过这份调查报告之后自然是出离愤怒。

“个别议员”——顺便说，也是马特的建议，至少不至于把矛盾扩大到整个议会——居然把政治那一套玩到了现役军人的头上？

他们不仅渗透了军队体系，还利用军用物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地养起了自己的雇佣军。这一下就连杜特罗也暂时放下了和调查局的龃龉，开始配合调查起来。用他的话说，我们自己关起门来怎么倾轧那都是内务，议会那群只会耍嘴皮子的老头子也敢打我星舰的主意？

而有了军方的配合，格伦的调查效率一下子高了起来。

他将这些“星盗”的行动模式、火力配置、补给路线，与军方数据库中过去十数年里发生在边境星域、殖民争端地带、甚至是某些意外商贸冲突中的星盗袭击事件进行了比对。艾斯黛拉也通过调查局的一个秘密接口进入了数据库进行辅助识别，很快把所有拥有相似战术风格的星盗都揪了出来。

同时，通过调查局的经济犯罪调查部门，格伦开始梳理一些与格雷厄姆、格里高利派系关系密切的基金会、空壳公司以及境外账户的异常资金流动。在耐心的追查之下，那一笔笔数额巨大、来源模糊的资金，与某些“星盗”的微妙关联就无所遁形了。

等到塔里克的追悼活动告一段落，格伦的初步调查报告便交到了主持清查行动的戴维森手上。

“……有充分证据表明，存在多支长期活跃、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具有高度纪律性的非官方武装力量。这些力量通常以星盗的名义活动，但行动模式、装备来源及资金支持均证明，它们受到了议会内部某些派系的直接或间接控制。”

“这些武装力量的核心职能，除了劫掠之外，更重要的是为特定的政治利益提供武力支持与保障。具体表现为对政治障碍的定点清除，获取某些关键物资或技术，执行不便由官方出面的准军事行动，甚至在敏感区域制造混乱以配合外交施压等等。”

“在朱诺星事件中，同样存在这一力量的介入。他们阻挠调查、销毁证据、启动走私渠道，对移民工程的安全制造了极大隐患。”

戴维森终于抬起头，将全息屏幕轻轻推远了半分。

“你可真敢写。”戴维森将椅子转了半圈，侧对着格伦，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份报告一旦交上去，你可就没有退路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秘密逮捕。”格伦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有一部分人的证据已经十分确凿了。逮捕了他们之后，我们自然就能把隐藏在更后面的人挖出来。”

戴维森转过头盯着他，眼神锐利了几分。“包括你列出来的那些议员？”

“尤其是我列出来的那些议员。”

格伦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依然平稳。

“阁下，调查这种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走漏。要是这些人知道了我们的进度，搞不好就会逃跑，甚至铤而走险，利用手里的武力做出什么更极端的事情来。”他表情诚恳地看着对面的老者，“现在，您和兰瑟局长还能把行动控制在少数人知道的范围内，但事情一旦闹大，恐怕会成为近年来最大的政治丑闻。”

“所以，即使是出于政治考量，我的建议也是——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