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中村阿姨。”及川彻自然地换了拖鞋,走进餐厅。
中村惠把最后一碗饭端上桌,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朝两人点了点头:“你们慢慢吃。”
“辛苦了。”鹤卷奏轻声说。
“路上小心。”及川彻也朝她挥了挥手。
门轻轻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
及川彻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桌上那盘咖喱蛋包饭,蛋皮金黄,咖喱酱汁浓稠,上面还撒了一小撮欧芹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
“好好吃。”他说。
鹤卷奏露出微笑,“彻就放开肚皮吃吧,我让阿姨加了量的。”
及川彻点点头,立马低头大快朵颐起来。
今天的鹤卷奏也消耗了不少体力,难得多吃了一碗饭。
他们就这么把所有饭菜一扫而空。
用餐结束,将碗筷收进洗碗机后,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摊开各自的作业本。
好在课业不算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走了一阵,便先后收了尾。
洗漱完毕,及川彻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看见鹤卷奏正盘腿坐在床上,背对着自己。
少年银色的发丝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水汽,贴在颈侧。他微微仰着头,目光穿过那扇不大的窗户,落在高处的夜空上。
及川彻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对方身侧坐下。
床垫微微凹陷,鹤卷奏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腾出位置。
及川彻将毛巾搭在颈间,跟着仰头望出去。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夜空被窗框裁成一方深蓝色的画布,星星零零散散地缀着,如仙女随手撒下的仙尘一般。
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也把银发少年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送了过来。
“你看,那边是狮子座。”
鹤卷奏抬手指向夜空,指尖顺着星子排布的轨迹,慢慢划开一道看不见的线。
及川彻没有出声,安静地听对方描述,目光一同随着游移。
“再顺着北斗勺柄往外延伸一条弧线,就能找到大角星,橙色的那颗,属于牧夫座。”
北斗已经偏向西北的高空,七星连成一气,勺口、勺柄的轮廓依旧一眼就能分清。沿着这条无形的弧线望过去,牧夫座的大角星静静浮在夜幕里,裹着暖融融的橙光,和一旁室女座角宿一清冷的蓝白遥遥相对。
三颗亮星遥遥呼应,凑成春季大三角,稳稳铺开在春日的夜里。
西边的天际干干净净,冬夜熟悉的星座早已全部沉落地平线,再也寻不到踪迹。
“星星好多。”鹤卷奏低声叹道,睫毛轻轻颤了颤。
幼时起,他总是会仰望星空,幻想成为万众星辰中的一颗。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身边多了许多伙伴,他们如同太阳一般闪耀,让他不再眷恋头顶的天空。
“彻。”鹤卷奏偏过头来。
“嗯?”及川彻与他对视。
两双颜色各异的眸中,各自倒映出对方的容颜。
鹤卷奏轻声开口,“今天让你担心了吧?”
及川彻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了上去,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回应。
鹤卷奏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轻轻收拢,语气里带着不太好意思的坦诚,“其实,森村教练有些像我的父亲。”
“父亲?”及川彻愣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教练那张严肃的脸,“是个性吗?”
鹤卷奏点了点头。
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站在他身边时,我有时候会恍惚,好像又回到了琴房里,耳边总是响起父亲的低语。”
“我知道这很奇怪,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
鹤卷奏话音未落,及川彻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双臂收紧。
“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闷闷地落在鹤卷奏颈侧,似乎正在颤抖。
鹤卷奏怔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发,指尖穿过湿润的棕色发丝,声音轻和柔软,“是我自己的问题,彻为什么要道歉?不是你的错呀。”
“如果不是我让你来排球部,你也不会再想起那些。”及川彻的头埋在他肩窝里,低得几乎听不清,“怎么会是你的问题,明明是我……”
是我自私。
后半句到底没能说出口,因为鹤卷奏轻轻推了推及川彻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发言。
及川彻顺着那轻微的力道松开了一点,却还是不肯完全放开。
鹤卷奏从空隙中伸手捧住棕发少年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直直地对上那双躲闪的眼睛。
“事情不是这么算的。”他说。
“我想告诉你的是,也许我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父亲的束缚。但是......”
他的拇指轻轻蹭了蹭及川彻的脸颊,然后慢慢弯起嘴角,脸颊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红晕,害羞而坦率。
“有你在,我就又充满了勇气。”
他的声音很轻,如夜风里刮落的叶子似的,可每一个字却都掷地有声地落在及川彻的耳朵里。
“彻,谢谢你把我留在你身边。”
及川彻瞪大了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鹤卷奏的衣服。
心底悬了许久的石头彻底落地,翻涌的酸涩与暖意缠在一起,轻轻熨平了他所有的忐忑。
他想,自己不需要再去询问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及川彻抬手,轻轻取下对方捧着自己脸颊的双手,反手将其完整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指节缓缓相扣,力道郑重又珍惜。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对上宁静如海的蓝眸。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然后一字一字地补充道:
“让我一辈子做你的好朋友,好吗?”
夜色温柔,晚风轻轻拂动两人的发梢。
在这句承诺中,银发少年微微垂了垂眼睫,再抬眸时,已然绽放出澄澈无瑕的笑颜。
他用力而认真地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