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玩笑啦。我们阿楚是狗狗不是猪,当然吃不完,对不对?”
“……”
楚越之气急,瞧着那张嬉皮笑脸,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于是别开目光,闷闷地看向楼下。
中央的台上正有女子跳舞,长袖飘飘,步态婀娜,宛若扶风细柳,时时舒展翻飞。
过了一阵,宛若点水蜻蜓,四面落下许多男女,身段如水,多而不杂地来回交汇。
一道多折的花间屏风后,正值青年的男男女女,坐在小凳上,或吹笛或弹琴或使用其他乐器,流泻出滔滔乐声。
卫听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指着那乐队,笑道:“你觉得那些人的演奏水平怎么样啊?”
楚越之觉得他不怀好意,谨慎答道:“尚可。”
“什么尚可,你审美真差,这是中原四方请来的最好的乐师。快要到七夕了,这地儿可不是一般的热闹,比夏日节还热闹呢——夏日节才是练手的,那时都开始提前预演了。”
说到纸醉金迷,卫听雨颇感怀念,谈性大发:“当年我来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包厢,转眼这么多年,装潢都更新好几遍了,楼也扩大不少。那会儿可是坐满了人呢,哪像现在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冰块。”
冰块无端被损,不满道:“玩物丧志。药老怎么不管你?”
“管啊,怎么不管,当初他还找到这儿来了呢。”卫听雨冲他眨了眨眼,“你猜猜,他当初为什么没抓到我?”
楚越之移开视线:“不猜。”
“嘁,没劲。”
卫听雨偏要烦他找乐子,起身倚在木栏上,遥遥指着那队乐师,大笑:
“——我凭着我精湛的水平,混进了那里呢!那次陈甫泽跑遍各个包间,撞到无数尴尬场面,愣是没往下面看一眼!这事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呢,哈哈哈!……”
楚越之:“?……”
卫听雨背身靠着栏杆,刚要欣赏楚越之匪夷所思的神情,门口忽的轻响几声。
一声“进”后,掌柜带着最高档的小壶酒,恭恭敬敬进来。
卫听雨打开壶口闻了闻,没试,随口加到二十缸,商谈了酒的事宜。
不多时,掌柜表示现下为他准备最最香醇的美酒,备好即刻送来。
便领着大额小费,喜滋滋告退。
楚越之看着掌柜带上房门,奇怪道:“你饮酒?不是好饮甜茶的?”
卫听雨斜他一眼,不予作答。
人忽然懒洋洋下来,扒着栏杆,观赏渐渐高潮的歌舞。
见他不理自己,楚越之撇撇嘴,等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他旁边。
居高临下看了一阵,语气不明:“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回去修行。”
说罢,还是没得到回答。
楚越之低头看了看歪歪扭扭的人,忍了一忍,还是伸手去拎他衣领:“站没站相。站好。”
不料,卫听雨膝盖一弯,滑溜溜地脱手而出,从他的左侧,一下绕到右侧:
“——多手多脚!上辈子是百条腿的蜈蚣?”
楚越之碰了壁,愈发憋屈,不知着了什么魔,非要揪住他。
那家伙却踩着闻所未闻的步法,忽而从南方的屋角闪到北方,绕遍了整个屋子,也没能抓到。
楚越之闷着一股气,险些想动真格的。
又觉得未免小家子气,冷哼一声,回到原处坐下,不想理他了。
这时,卫听雨却又过来逗弄。
楚越之假意不爽地转过脸,待人试探着靠近,一把薅住,囫囵按到隔壁坐椅上,暗爽道:
“——坐好!”
卫听雨畅快笑道:“原来你还会耍阴招啊楚越之!嘿嘿,好玩,我还以为你怪无聊的呢!……”
“……”
楚越之抿着唇,一声不吭。
所幸,小厮来敲门,上齐了菜。
情绪来去匆匆的疯子,便被转移注意,召出金丹傀儡为他服务。
他按下遥控,完全降下栏杆,边吃边看边听,不时点评几句。
楚越之坐在里侧,看向楼下的时候,必然会看到某人漂亮的侧脸。
他的注意不知不觉变了,发现这人不是一般的挑嘴。
不仅要让傀儡去壳去骨去葱姜蒜,很多菜都盛到了面前,动了一筷就不吃了。
……那家伙更爱喝汤,会把难啃的骨头丢到一旁,有的时候就算喜欢吃,懒得吃的话也放下了。
啧,真是被惯坏了。
卫听雨听到自己被啧了,转头看他,对上楚越之若无其事的目光。
他当然不觉得自己会听错,吃得累了,便自顾自按下旋钮。
整排坐椅,转到面朝高台的方向。
他舒舒服服靠到椅背上,顺便抬起一条腿,不知廉耻地挂到楚越之膝上。
楚越之:“……”
楚越之表情僵硬,手里还拿着筷子,却默默看着自己的碗咯吱咯吱远去,面前只剩卫少爷挑剩的大堆食物。
又低下头,看到那条不安分的长腿,勾着他摇晃,露出一只做工精致模样挑衅的黑靴。
片刻,他额头青筋跳个不停,伸出手,面无表情拿开某人的腿,却问:
“我吃什么?”
卫听雨扬扬下巴:“这些啊。你上次不是爱吃我剩下的吗?”
“?那不是你要我吃的吗?”
“我什么时候要你吃了?我还以为你天生爱吃呢。”卫听雨挑起眉毛,“——那我现在要求你,快吃。好狗就要吃主人剩下的。”
“……”
楚越之生气了,蓦地起身,回到自己碗筷前坐下。
兀自气了一会儿,发现某个不占理的家伙当真不理他了,一直在看唱歌跳舞,愈发闷气。
他放下筷子擦嘴,再度站起,径直挡住卫听雨的视线,冷硬道:
“吃完了。我要回去。”
卫听雨调整过高度,瘫在沙发上,仰头看他,好笑道:“你确定现在要走?”
“嗯。”
卫听雨像是又找到了乐子,唇角可疑地上扬:“我提醒过你,明日要到七夕了。”
楚越之不解道:“那又如何?”
“如何?”卫听雨咬着这个词,笑道,“——好吧,那我就遂了你的意,让你看看究竟‘如何’。”
说着,他也不给楚越之反应的机会,示意傀儡按下遥控,升起包厢背侧的华美窗帘。
哗啦啦。
帘子缓慢升起,透过全然透明的落地窗,从视野极好的高处俯瞰,只见——
游人如织,络绎不绝。
孤零闲人不知去了何处,多半成双成对,携手同游。
衣裳件件时新,由五颜六色的花灯衬着,宛若星河般流过。
零星的烟花响起。
片刻的闪耀中,街头巷尾的男男女女,纷纷相拥相吻,借着花伞的欲盖弥彰,浑然忘乎自我。
楚越之:“……”
他木然扭头,半晌,憋出一句:“你不是说,明日吗?”
“明日那才叫热闹呢,今天也才这么点,还有一半不能过节的人。”
卫听雨随意扫了一眼:“不过嘛,你这么个大帅小伙一人出街,就凭你被骗还得说谢谢的蠢样,小心被孤寡焦虑人士拐去过七夕。”
“你看,这个、这个、还有那个,这些左顾右盼的,都是在找对象的。今日看得对眼,一见钟情,明日就可以约上会了。”
楚越之背过身,眉头一跳:“……伤风败俗。”
“你不知道吗?也太孤陋寡闻了吧。中原向来如此,尤其是交通中心的景明城,还有不少人专程来这过节呢,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卫听雨唏嘘道:“传说那俩不是反对长辈,‘自由恋爱’的嘛?历来,景明城归修士主管,仙凡混居,开明大气,且地处中心,极易进入。”
“其余地方鲜有修士的注重礼教的一些男女,便慕名而来,在此追求自由。久而久之,便有了这一风俗。”
“虽然我觉得挺恶俗的,但人活着就一个‘俗’字,风俗却也占一个‘俗’。倒不奇怪。”
“——不过,在我看来,很可能只是该地的富商,想要推销卖不完的布料和没用的花伞,营销出去的噱头罢了。”
楚越之趁他大发议论,夺过傀儡手里的遥控,放下窗帘。
闻言,狐疑抬头:“你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此前来过?”
“看书看到的。”
卫听雨忽而极度不爽,恶意揣测:“年年距离这节日还有一周,陈甫泽就找借口,把我关在竹正楼做功课。”
“刚开始我还不知道这老头什么毛病呢,后来发现不对才去查的日子——这么如临大敌,鬼知道他有过什么‘美妙’经历。”
楚越之莫名松一口气,眨了眨眼,合理猜测:“是有合欢宗的人吗?他不是一向防你这个?”
“多的是呢,这儿修士不也多吗,况且合欢宗很多人又不挑仙凡。”
卫听雨点了点台下的许多男女,又指了指大部分舞者乐师:“这些,都是——算了,还是早些走吧,等这地方乱起来,你可受不了——唔,我的酒还没好么?”
他让楚越之拿遥控过来,正要呼叫小厮,门口却蓦然响了三声。
一重二轻,间隔一致。
敲完后停顿三秒,再次敲了三下。
卫听雨下意识看向楚越之。
对方果然摇了摇头,示意:
不是这楼里的人。
楚越之将手按住剑柄,走至他身前。
卫听雨便清一清嗓,朗声道:“——进。”
来人发丝尽白,戴着纶巾,面上沟壑纵横,胡须长长垂下,打理得清爽飘逸。
他的手却垂垂老矣,拿着一柄柔顺的羽扇,微微扇动发须,轻声笑道:
“久违,卫听雨,楚越之。”
卫听雨眯起眼睛,嗤笑一声。
“——天算,久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