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到街头，他听力极好，从嘈杂的背景音中，听到某个筑基期的摊主，在和隔壁闲聊解闷：

“嘿！听说了没，那边那家店的，昨天遇着一晶石买一报纸的冤大头，还用随口胡诌的假消息，骗了他一块上好的晶石！苍天！我算算，一份报纸一分钱，连最最低劣的灵石都用不上，可净赚了……”

另一摊主嫉恨地打断：“这猪油蒙心的东西，要遭天谴的！这般人傻钱多的顾客，该是哪个大门派好生呵护的，修为定然极高。若是被发现了，有他好受的！”

“哈，凭那东西的天赋，给他几块晶石能吸到突破？把他扔药王谷里十年半载都没用，他担心个屁的天谴！”

“不过，我也巴不得他被那大修士发现呢。这街里好久没新鲜热闹看了，半月前来的凤族大妖，也没见他出来过几次，听闻今日莫名就走了……”

楚越之脚步一顿，顺着他们的目光，精准锁定自己先前去过的那家小店。

他想起在官都时，卫听雨曾骗他东西耍他玩，振振有词为他好，还扬言自己被骗还说谢谢……模样得意极了。

一时哑言。

但还是不死心，他施了隐身法术，站在那家小店门口。

直到一个小二热情迎出，与一位顾客唾沫横飞地争了许久，最后以半分钱的价格，卖了两份时新小报。

“……”

比起被欺骗的愤怒，楚越之反而有些失笑，唇角微不可觉地一抽，心想：

若换了卫听雨本人，肯定花的钱更少——他会花钱吗？不会直接抢吧？——不对。

那邪修聪明得很，有着许许多多神鬼莫测的消息途径，哪用得着来这些地方？

又觉得索然无味。

他不打算为这些钱较劲，尽管在不久之前，他还是一贫如洗。

楚越之离开这条吵闹的街，有意无意地，行至僻静的地方。

夜深，这里灯光惨淡，大街上树影幢幢，人迹寥寥。

左右的凡人民居，大多熄灯，枝叶婆娑，间歇夹杂着细微的人声。

便不再像裹挟世人的洪流。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心静许多。

仿佛又回到了水流岸上，他依旧是一无所有，而又无坚不摧的，一座遗世冰山。

奇怪的是，往来的人仅有个位数，街边却坐了个摆摊的“小神算”。

招牌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衣裳摊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像浪迹江湖的模样。

楚越之下意识多看一眼，恰好对上那人看来的目光——

“楚前辈！”

姜行局促不安地起身，不好意思道：“您来了。”

楚越之走到他面前，疑惑道：“你为何在这？”

姜行攥着算盘，脸色憋得有些红，小声而又迅速道：“师父说，我以前总让师兄带着，缺乏经验，要我独自游历一番。”

“他还不准我飞行赶路，并要求我多给遇见的有缘人算些事情，也正好做些善事，积攒功德……”

楚越之赞赏地点头：“挺好。”

姜行松一口气，接着道：“还有，师父让我给您捎话。您的事情太难算，我根据师父此前调试过的卫前辈的算法，稍加筛选调整，好不容易才等到您……”

“捎话？”

“是的。”

即将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姜行勉强压抑激动的心情，点一点头：

“您家族那边，让您回去一趟。此外，过些时候，您的师尊将过路瑶晴，希望您稍加等候，她会来看望您。”

楚越之愣了一下：“……现在吗？”

“愈快愈好。不过，您亦可先忙完手头的事情。”

楚越之抿一抿唇：“我现在的身份，可以露面吗？”

“师父说不必担心，他们已不再关注这个，况且无极之心无事，您的过错并不算大。”

“近日，华穹宗正预备接您回山修行，您的师尊应会与您详谈此事。这是她托付天机阁转交于您的通讯晶石，请您收下。”

姜行爽快回答，递给他一个乾坤袋，语气还有些难抑的兴奋。

“……多谢转告。”

二人旋即分手。

楚越之没了心情，步行返回。

远远见了那幢金碧辉煌的旅馆，摒弃其余纷杂思绪，只想：

他还在等吗？会不会，又一次……

但却故意放慢了脚步，磨磨蹭蹭拧着把手。

听到门里没有动静，一时又有些怀疑，急切地一下打开——

那家伙蜷在软沙发里，一本书盖在脸上，遮挡满屋暖黄光线。

已经睡着了。

楚越之一顿，眼睛忽然有些干涩。

自己也说不出缘由，不是一般的后悔。

他熄了灯光，快步走近，将人抱起，轻放到柔软大床上。

随后，他出去拿起那本掉在沙发上的书，合了起来，收到床头。

……或许，那句话，当真是无心之言。

或许……

不外出散心，听到捎来的话……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