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光启像是笑累了,也像是伤得没力气了,他超后一松劲儿,坐在了地上:“十二年前,清江亭案,我父亲被沈旦扣上幕后主使的帽子,含恨而终,家破人亡。”
“清江亭……”杜参军颔首沉思,片刻后猛然抬头,上前一步问道:“你是前鹰虎骑将军李庆林的儿子?他竟然还有个儿子。”
听到熟悉的名字,良英华也想起来了:“李庆林……他不是以谋逆之罪处死的吗?”。
杜参军回忆往昔,娓娓道来:“十二年前,当今圣上携幼子出游,行至京中清江亭遭人刺杀。圣上福泽深重平安无事,幼子却溺毙河中。
“皇后悲痛昏厥,陛下下令彻查。彼时负责出行安保的靖安侯沈旦,查出李庆林便是主谋,当即下令斩首示众,女眷没入贱籍,男子流放漠川。”
“没错,我就是李庆林的儿子,也是李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我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只为有朝一日替父亲平反。可等我好不容易靠近了些,才知道沈旦早就假借洪涝之名,将清江亭案所有卷宗全部销毁。”
孟光启面容悲切,眼眶通红:“深知昭雪无望,那我便直接杀了沈旦一了百了,可连这个我都没赶上。目中无人、自命不凡的靖安侯竟死在了自己的枕边人手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砚耕脸上,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沈砚耕,你明白我的无力和绝望吗?仇人死了,真相也没了。我卧薪尝胆十二年,就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凶手。”
孟光启的话语勾起了沈砚耕深埋心底的怨怼,那样绝望的夜晚也曾笼罩他人生的瞬间。他闭了闭眼,平复呼吸后,说道:“所以你要杀我。”
“不,”孟光启苦笑着摇头,一滴泪顺着面颊留下,“不止是你,是整个沈家。我要用沈氏的血来祭奠我的父母。”
“所以你串通外族,只为让沈砚耕死在战场上?”褚高忍无可忍地驳斥:“那一千三百余人,哪一个不是把命交到你手上的?你把他们的命当成什么了?踩上去的垫脚石吗!
“你口口声声要报仇,可你现在这副模样,和当年害死你父亲的沈旦,有什么分别!你对得起你亲自带领的三百鹰虎骑吗!?”
“呵呵,”孟光启看着褚高生气的模样,露出一丝嘲笑:“假慈悲。”
“你!”
杜参军将意欲上前的褚高拦住,看向孟光启的眼底没了愤怒,只剩一种沉甸甸的痛惜。
“他既然做得出来,”沉默许久的良英华开口,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孟光启,说道:“就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左不过是以命偿命。”
失血过多导致的面色苍白让孟光启看起来像被泪泡皱的红纸,他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收起眼底的惋惜,抬起头看向褚高:
“世子你骂得对,我的确是无颜面对死去的士卒,但有一点你说错了,不是我勾结外族士兵,”孟光启一字一句说道:“这一切是沈明齐的主意。”
“你的兄长想要杀你,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你回不去京城,”孟光启瞥了一眼沈砚耕身后的杨满枝:“杀赵嬷嬷便是我的投名状,我费劲心力也要取得沈明齐的信任,毕竟用谋逆之罪来抄家,最快了。”
虽然先前杨满枝所说的话人人都听见了,但真等到孟光启承认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
褚高的怒火消散了一半,若单单是“沈明齐”不要紧,但他偏偏是太子麾下,而太子因剿匪失败治下不严一事禁足,其中多少利害是在场众人都无法掌控的。
杜参军看向沈砚耕——他看着孟光启的双眼中没有悲愤,没有错愕,只有深不见底,近乎空洞的平静。
“证据呢?”良英华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她盯着孟光启,神色紧绷,“你说沈明齐是主谋,证据在哪?”
“一封沈明齐亲手写给匪首的信,两份我与他商讨如何破坏剿匪出兵的密函。”孟光启抬头看着良英华,嘴角微微上扬一瞬,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沈明齐生性多疑,为了留下这些,我废了好大劲儿呢。”
良英华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孟光启已经回过头去重新看向沈砚耕,带着嘲弄的语气说:“怎么样沈砚耕,这些证据够不够?”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孟光启,望着沈砚耕,等着他做出一个结论。褚高蹙眉,声音压低却急促:“沈侯!”
沈砚耕微微一动,声音很轻:“那些书信在哪儿?”
孟光启眉眼含笑,像是故弄玄虚一般,缓缓说道:“那些书信,就在——”
“报——!”
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帐外一声嘹亮的通传打断了紧绷的氛围,在场所有人皆是一震,随后看向帐外。
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孟光启笑意终于淡了下去,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沾着血的手掌,像是卸下所有重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砚耕抬头看向帐门口,问道:“何事!”
帐外士卒回答:“朝中急递!”
沈砚耕稍稍蹙眉,疑惑一瞬:“进来。”
“是。”士卒撩帘子快步走来,就在靠近孟光启的瞬间,士卒目露凶光,袖口中滑出出匕首,抓着他的头发向后,刃口从喉间横划而过。
紧接着,那把匕首翻转,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喉咙,离士卒最近的褚高还未来得及伸手阻拦,他便直挺挺地仰面倒地,没了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