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季节，宫中处处繁花似锦，郁郁葱葱。

明黄銮驾威仪凛凛，随行宫人浩浩荡荡，皇帝端坐御辇之上，垂着冷峻眉眼，对沿途景致丝毫提不起兴趣。

连日以来，每回皇帝驾临凤梧宫，皇后不是推脱在闭关研究茶药，就是身子不适早早睡下，甚至干脆跑去月祈宫就寝，分明在刻意躲着他。

而正当百花齐放的六宫粉黛，无论是身怀有孕的凝嫔，还是新晋册封的莹妃，亦没有等来过皇帝的影子。

仪驾经过御花园时，恰逢凝嫔带着两名贴身宫女，正站在一树石榴花之下观赏。

“嫔妾参见陛下。”

她在御驾近乎要径直穿过时才似不经意发现，赶忙提裙步至拼花石子路中央，在左右宫女的小心搀扶下跪身行礼。

御辇戛然止步，片刻之后皇帝才半掀眼帘，面无表情地略抬了下手指。

凝嫔复又在婢女的搀扶下平身，一袭娇艳的珊瑚色软烟罗宫装随风摆动，在近旁飘落的石榴花瓣映衬下更显楚楚动人。

孙公公见皇帝并无停留之意，便满面堆笑向前一步，客套热络道：“凝嫔娘娘怀着身孕，怎么能在这里吹风呐～？”随后转面看向其左右的贴身宫女，故作严肃板起脸来，“你们怎么伺候的？还不好生扶娘娘回宫去歇着。”

凝嫔自然看出孙公公的用意，顺着他的话头笑意盈盈：“孙公公莫要责怪她们，是我在殿里待得闷了，想出来透透气，没成想……”她眼含羞涩地不敢直视皇帝，“竟能在这里碰见陛下。”

皇帝在御驾上居高临下，玄底龙纹宽袖搭在鎏金漆檀木扶手上，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撑着额角，视线从未落在眼前人身上。

“嫔妾许久不见陛下，腹中孩儿已快两月，许是他思念父皇，成日闹腾嫔妾……近来恶心不适越发厉害。”

凝嫔双手绞着帕子捂在胸口，面色确实有些憔悴。

然而俊和无动于衷，金口一开只有一声冷哼。

“凝嫔，这孩儿到底从何而来，你心里清楚。”天子冷声厉色，不怒自威。

“陛下……！”凝嫔见状立时扑到皇帝足前，满面无辜似要垂下泪来，“嫔妾真的不知……”

圣驾左右的侍卫正欲上前阻拦，皇帝大掌一抬，随行宫人立即向后屏退数丈远。

“你现在说，还是去慎刑司交待。”俊和低沉的嗓音混着些许不耐。

凝嫔闻言重新站正，与方才判若两人信誓旦旦：“嫔妾所言，句句属实。嫔妾侍寝那晚，从头至尾都有宫人在旁可证，若陛下不肯认下腹中皇嗣，那嫔妾宁愿带着龙胎一同受罚，以证清白。”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着观察皇帝和孙公公的神色，一面压低了声音：“嫔妾确实有罪，那时嫔妾在偏殿等候陛下，却因一时困倦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就已天明了……但是殿外有宫人彻夜值守，除了陛下以外绝无旁人进出，因而……”

凝嫔低下眉额，再抬眼时似鼓起一番勇气，“因而，若陛下不知那晚发生了什么，嫔妾更是无处说理了。”

俊和眉眼一沉，鹰隼般的冰冷墨瞳犀利地审视着面前人：“你在威胁朕？”

“嫔妾不敢！”凝嫔肩头一颤，登时缩瑟着后退半步，平复片刻才缓声道，“只是嫔妾彼时半睡半醒，似曾瞧见一位身着龙袍之人进了偏殿，那身影像极了陛下，不及嫔妾起身相迎，他便宽衣上了床榻，还待嫔妾极尽温柔缠绵……当时嫔妾只以为是个美妙梦境，如今想来，或许这是上天的示谕……”

她抬起头，双手轻拢着平坦的小腹，一字一句郑重而清晰：“嫔妾既得天意感召，注定要为陛下诞育龙嗣。”

俊和眉心微拧，不以为然：“你究竟想说什么。”

凝嫔饶有意味地扬了扬眼尾：“不如陛下今夜去阳雪宫用晚膳，嫔妾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话音未落，另一道并不熟悉的轻细嗓音从后侧的槐树一旁传来。

“凝嫔这般公然邀宠，真是不知廉耻，本宫听着都替你脸红。”

众人循声望去，原是莹妃带着贴身大宫女徐徐走来。

“臣妾给陛下请安。”

莹妃入宫不久，福身行礼的姿态却已十分熟稔，凝嫔顿时面色一变，不得不转身向这一宫主位屈膝行礼。

然而莹妃目不斜视从凝嫔身旁经过，一袭青玉色攒金织纱锦长裙袅袅婷婷，径直走到圣驾跟前。

“臣妾送到旭宸宫的参汤，陛下可尝过了？”

俊和眉心微动，霎时侧目瞥向一旁的孙公公。

“陛下晌午前一直忙着处理政务，老奴就代为收下了……”

孙公公说得委婉，恐怕唯有如此莹妃才肯安分回宫去。

“莹妃娘娘方才还说嫔妾不知廉耻，可嫔妾今日只是在此处赏花散心之时偶遇陛下，不比娘娘费尽心思，早早把参汤都送到陛下宫中去了～”凝嫔皮笑肉不笑地阴阳怪气。

莹妃并未理会她，自顾自继续道：“那是臣妾进宫前特地从后山采摘的山参，数十年也难遇一棵，最是滋补养神，陛下白日里饮了补汤，晚上该去旖光宫中用些互补得宜的膳肴才是～”

俊和冷肃的目光再次投向孙公公，显然在责怪他不该让莹妃以为皇帝收下并服用了她送来的参汤。

“这……都怪老奴思虑不周，请陛下赎罪。”孙公公躬身扶了扶帽沿，暗暗以袖口拂去额前冷汗，“不过那碗参汤实际是被婵娘端走了……”

“婵娘？”俊和轻挑起剑眉。

“莹妃娘娘高居妃位，自然懂得先来后到。”凝嫔上前两步与莹妃并肩而立，自不甘于将亲近圣上的机会拱手与人，“不会要与嫔妾相争吧？”

“凝嫔妹妹这是哪里的话？”莹妃转头笑吟吟地盯着凝嫔，眼底渗出一丝锋利，语气柔和却毫不示弱，“要论先来后到，也是本宫的参汤先送到了陛下案上，妹妹后才在这御花园中偶遇了陛下。”

她刻意将重点放在“偶遇”二字上，讽刺意味溢于言表，“既然凝嫔妹妹有这等恰遇圣上的福气，不如下回再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