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嫔……怎么会有孕?”
钰嫔坐在凤梧宫内殿的铺锦圆桌旁,桌上摆满宫外带来的各式酥果点心和最时兴的珠玉簪钗,却无人翻动一下。
“皇后娘娘也亲自把了脉,应当不会有错。”
宓贵嫔坐于桌边另一侧,轻拍了拍钰嫔放在桌上的手背,温言细语。
“怪不得凝嫔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身怀有孕一事被诊出。”芬妃与寒枝相对坐于软塌上,不慌不忙地啜了口茶,语气笃定。
钰嫔本有些许疑惑,弗一想起凝嫔近日似有大半时间闭门不出,就连前日晚宴上也不同于往昔沉默寡言,恍然明白了几分:“所以她是故意等到现在?”
宓贵嫔点了点头。
如今想来,她在旭宸宫前提及那些有关皇嗣的言论,确实带着几分刻意。
兴许皇帝召幸不明来路的“婢女”令她决意先发制人,抑或莹妃得封让她感受到了新的威胁,甚至有可能她本就想趁今日众妃请安时引起陛下注意,却因接连而来的意外之事没能抓准时机。
“可是满宫上下皆知,凝嫔那日虽乘着凤鸾承恩车去了陛下寝宫,次日便被原封不动地送回了……”类似的事钰嫔曾经历过许多回,故而想不明白凝嫔的底气源自何处,“这不是并未真正侍寝么?”
“无论如何,敬事房的彤史上也算是过了明路。”芬妃放下茶盏,点了朱色牡丹花钿的白皙眉心微微蹙起,“至于真相如何,恐怕要看陛下了。”
“但我见凝嫔并不似作假,难不成陛下真的……?”钰嫔余光撇见对面的宓贵嫔递来的眼色,没再继续说下去。
寒枝淡淡垂了眼眸,指尖不觉缘着白玉茶盏的沿口细细摩挲,“总归现在应该着急的,不是咱们。”
“娘娘说的正是。”宓贵嫔抬额看向榻上的凤袍,会意一笑,“无论这身孕是真是假,凝嫔定会想方设法让咱们相信她有妊的事实,而一旦有人信以为真,她便难免成为后宫的众矢之的,届时背后所有的弯弯绕绕,都会在步步紧逼中露出马脚,就看凝嫔如何选择了。”
钰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而又试探着问:“可若当真是陛下的子嗣,娘娘打算怎么办……?”
寒枝明白她想说什么,转面朝她浅浅一笑,“身为中宫,自是不能容许后宫罔顾人伦、残害生灵,无论是否是陛下的孩子。”
芬妃见寒枝淡然处之,也似吃了颗定心丸,随即展颜附和道:“所以咱们就静观其变,在陛下面前亦要表现如常,如此一来,不管这出戏到底想唱的是什么,总要先有观众才能演得下去。”
“说起来,我有另一桩正事需要你们相助。”
寒枝朝旁使了个眼色,白榆立刻从角落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紫砂小罐。
罐内包了一层微微泛黄的藤棉纸,弗一打开,茶香扑面而来。
“这是忘忧茶的茶种。我在宫外时听闻此茶起源于民间,且街市坊巷一茶难求,总觉得有些蹊跷,便想办法带回了些。”寒枝伸开掌心,将茶种交与她们一一查看,“晚容熟知花草植木,清岚通晓膳饮烹调和水质,凌儿最懂得时兴商营之法,你们得空也帮我一起瞧瞧,可好?”
芬妃几人彼此笑视一眼,面向皇后的目光熠熠:“臣妾/嫔妾听凭娘娘差遣~”
龙靴踏入凤梧宫时,恰闻内殿窗扉燕语莺声、言笑晏晏,令朝服笼罩下的高大身形倏尔一滞。
尾随其后的孙公公向侍立门外的宫人一甩拂尘,那小内侍得了眼色立马高声通禀:“陛下驾到——”
殿内众人不慌不忙起身相迎,除了寒枝仅从软塌上站起下了足承,其余妃嫔皆恭敬跪身福礼。
“臣妾/嫔妾参见陛下,恭贺陛下喜得龙嗣。”
无人注意到皇帝紧拧的眉宇,龙袍周身浸透着冷肃。
殿中氛围一时因冷热交碰而趋于凝滞。
寒枝见俊和迟迟没让众妃平身,遂莲步轻快移至最前,十分自然地问:“陛下可去看过凝嫔了?”
俊和仍旧沉着脸一言不发,只迎面走向寒枝,在她方才落座的软塌上撩袍而坐。
众妃这才悄悄起身站于一旁,孙公公赶忙躬身笑着向皇后道:“陛下一下朝就来了凤梧宫,哪里都没去呢。”
然而寒枝未立时听出孙公公话中深意,反倒顺势多问了一句:“那太医院可有禀报过凝嫔遇喜?”
“嗯……孟太医亲自去朝前回了话。”孙公公一面说着一面暗暗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不禁抬袖擦了擦额前冷汗。
其实皇帝御驾前脚方抵达崇政殿,孟太医后脚就赶了过来——故而眼下凝嫔有孕一事不但传遍了后宫上下,也让彼时在殿前等候议政的文武百官人尽皆知。
甚至散朝之时,已有几位惯会见风使舵的青袍小官围住尚在朝中的秦家本主大肆道喜了。
前朝至后宫关于皇帝初得龙嗣、江山后继有人的种种贺喜声一路听下来,怪不得俊和的脸色如此难看。
“都退下。”
皇帝一声令下,几位妃嫔和左右宫人立时退出殿去,偌大的内殿骤然鸦雀无声。
寒枝正想去俊和对侧的软塌重新坐下,却被他伸手拉住拽到身前。
“那不是朕的。”
由于她不肯坐在膝上,他便仰头注视着她,但帝王天生的压迫感依然直逼而来。
“……臣妾怎么会知道呢?”
她的语气听不出一点儿怀疑吃味,反倒更像是满不在乎。
俊和眉心皱得更深,剑眉轻轻挑起,一望无际的墨瞳渊底似有暗流涌动。
寒枝并不打算惹他生气,及时挣脱了他愈收愈紧的手臂,一本正经地重新站好。
“我没有不信任你。”她说得心平气和,无比冷静,“只不过你毕竟是皇帝,子嗣之事确要慎重考虑。”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像五月的柳絮,不知从何处漂浮于空中。
“我可能,无法为你诞育皇嗣。”
寒枝双手端持身前,明黄凤袍恰如其分地衬托着她身为中宫的贤德,向面前的帝王郑重宣告。
“朕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