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碾过最后一段盘山土路口,停在拉满黄胶带的警戒线边。
迟明月推开车门时,山风卷着焦黑的草木灰往她脸上扑。
细得像骨灰的炭末漫山遍野飘。
落她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腾起一小团黑雾。
警戒线外的消防员撤得只剩收尾的几个身影。
水带堆在路边,还往下滴着混了黑灰的脏水。
路边蹲着俩穿迷彩服的护林员,盒饭盒子搁在脚边石头上,筷子扒拉米饭的动作没停,嘴也没闲着。
“我守山十几年,头回见这种山火。”
年纪大的那个扒了口卤蛋,“专绕着圈烧山顶那座老祠堂,你说邪性不邪性。”
年轻的那个护林员咬着油滋滋的鸡腿点头。
他的视线往火场方向瞟了瞟,声音压得低,“可不是,刚才进去捡东西,供桌脚滚着好几只烧成炭的纸人,脸还画得红不拉几。”
迟明月指尖蹭掉指腹上的炭末,抬眼往副驾看。
黎想刚挪出来,山风裹着混了炭味的热气冲得他脑壳发沉,扶着车门缓了两秒才站稳。
山常年笼在半山腰的白雾烧去大半。
烧焦的祠堂轮廓在蒙着灰的天光下,只剩个模糊的黑架子。
空气里还飘着点没散干净的、不属于草木燃烧的焦甜味。
“李傩呢?”迟明月开口问黎想,没觉得这么问有奇怪的地方。
黎想刚要接话,身后传来布料蹭过树枝的轻响。
李傩的声音紧跟着落下来,“找我找得这么勤?”
他从侧边的树林里走出来,半截外套袖子沾着厚厚的黑灰,裤腿边还勾着几根烧秃了的草梗。
他抬手把一个沉甸甸的旅行包往黎想怀里抛。
重量砸得黎想胳膊往下沉了沉,包带勒得掌心发疼。
“你家祖传的那堆牌位,我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李傩指尖蹭了蹭袖口沾着的余烬碎星。
弹下来几点泛着金红光的火星,落在旁边的焦土上,烧出几个针尖大的小坑。
没尽数成灰,已经算是黎想祖上积福。
黎想接旅行包的手都在抖。
他盯着李傩的眼睛,眼尾都红了,“我小叔呢?”
雾山出这么大的事。
这祠堂是他小叔守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不可能连个影都不露。
“有人引了南明离火,专烧灵脉不烧活物。”李傩抬手指向山顶祠堂那片黑架子,指尖比了个引火诀的手势,空中飘的炭末顺着他指尖转了个圈。
黎想刚要追问细节,兜里的手机震了下。
他摸出来按亮屏幕。
几十条未读微信全是陌生人发来的。
头像是一片空白,连个昵称都没留。
朋友圈更是干净得像开号就为了给他发消息。
点进去全是不同角度的雾山祠堂内部视频。
镜头晃得厉害。
带着点刚从高温里退出来的模糊水纹。
拍到祠堂正中间原本放供桌的位置,站着个穿绿色衬衫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镜头,手指尖捏着半块烧得剩小半的牌位,边缘还往下掉黑渣。
他转过身,眼尾那点淡青色的阴翳,黎想化成灰都认得。
是他小叔黎琊。
黎琊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是早就算准了他能收到这段视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音。
黎想盯着他的口型,看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字是——镇鬼。
迟明月往后退了半步,刻意和李傩隔开半臂距离。
她想起先前和殷拾谈好的交换条件。
殷拾替她坐班局里,她得通知螺女前去搭把手撑场面。
只是……
她眸光暗了暗,玉质螺壳现今都不在她们手里。
连螺女都被水脉规则扣了禁闭。
她们能帮殷拾什么?
纯靠嘴喊助威吗?
说出去能被特殊事务科那群家伙笑半年。
此刻在局里替班的殷拾打了个喷嚏。
他靠在走廊墙边揉了揉鼻尖,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编排他。
房间内的椅子不够用。
有两个穿夹克的男人蹲在墙角抽烟,吞云吐雾的快把等候室变成仙境。
烟味飘得满走廊都是,被值班警官敲了敲墙壁。
两人才不情不愿把烟掐灭塞回烟盒。
先前缩在最角落留短发的男人,早就被单独带去了里间的封闭问询室,连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门缝里连半点声音都漏不出来。
殷拾靠在墙边,低头俯视着坐在长条椅上烫羊毛卷的女人。
那女人手拍得桌面啪啪响,眼泪混着粉底往下淌,脸颊两道白印子,不停地叫嚷着。
“我真的是被冤枉的,那些网上爆的料全是别人P的合成图!”
“这世上连视频都能AI换脸,几张图片有什么不能P的。”
“你们不能凭几张图就抓我进来!”
那女人越说越来劲,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身子晃得椅子都跟着吱呀响。
守在电脑前的几个警官盯着屏幕。
匿名账号还在不停往外蹦新的爆料弹窗。
这次甩出了当年那个女生的遗书扫描件。
纸上字迹歪歪扭扭,边缘沾着暗黄的水渍,写着“我好疼,我跑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