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股子生肉混着蛊虫的腥气,直停在谢泠脚边。
沾血的发丝贴在颈骨断面,黏糊糊蹭了一地数据碎末,黑红的血渗进去,把浅蓝的地面染得发暗。
谢泠抬了抬脚尖,鞋尖轻轻踢了踢那人头,让它转了半圈,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看清脸的时候,他脸上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语气还带了点客气,“西南区的沈青?陆琮的人头?”
密密麻麻的细小红蛊从人头脸上的眼鼻口溢出来。
米粒大的虫子,爬得满地都是,细小的脚蹭着数据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泠没想到陆琮居然真能被沈青堵着,连个人头都保不住。
真是个废物。
沈青整个人跟着从裂缝里走出来。
他扫了一眼空间中间那个巨大的红茧,又转回头看谢泠,“让我跨区服务,你的脸面挺大的。”
要不是华东区的季凛临时出任务,抽不开身,沈青说什么都不会来蹚这摊浑水。
沈青斜斜睨向谢泠,话里带刺,“你骗小孩儿挺有一套。”
自从上次和黎想一别,沈青回去就查了他档案。
没想到华东所不仅敢用童工,还敢留黑户,连个正规术士编制都不给。
季凛可真会压榨劳动力。
“人家从小根正苗红,才不会长出歪脖子树。”谢泠靠在数据墙上,笑得漫不经心,“怎么,他还归你管?”
“少扯没用的。”沈青往前走了两步,脚下那些红蛊自动分开一条路。
这些小东西闻到红茧里散出来的活人气,全往红茧那边爬。
刚爬到半米远,就被红茧外面浮着的浊气烧得滋滋响。
一缕绿烟冒出来。
它们赶紧退回来,慌慌张张钻进沈青的裤脚里躲着。
谢泠指尖一弹,本来悬在中间的红茧挪了挪,停在了沈青面前。
红茧里面黎想匀长的呼吸声透出来,显然还撑得住,没断气。
“我们做场交易如何?”谢泠开口,语气带着点引诱,“我可以把他送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青视线落在谢泠脸上,从上扫到下,“和鬼祟做交易?你当我傻?”
活人说话都不一定算话,何况一个靠借气活在阳间的鬼祟。
谁知道转脸会生出什么歪心思。
谢泠没反驳,转身走到数据墙边上,捏了个开阵诀。
指尖蓝光一闪,墙面裂开一道一人高的口子。
谢泠回头看着沈青,语气平淡,带着点戳破窗户纸的干脆,“真动起手来,咱们俩只能两败俱伤。”
尤其沈青不是李傩。
李傩碍于规定限制,只渡不杀。
而沈青下手有多黑,刚才滚进来那个人头还不够说明?
沈青看着红茧,指尖捻着一只刚爬上来的红蛊。
那蛊趴在他指尖,晃了晃细小的触·须,安静得像个摆件。
他沉默了下,“说说看你的要求。”
先听听,吃亏的买卖他不做就是。
红茧里面,黎想被红线缠得浑身骨头都疼。
每一寸肌肉都被扯得紧紧的。
红线扯着他的指尖,从指尖到肩膀的灵脉都像被一排小刀子反复划,一下比一下狠。
灵脉里的清气顺着线往外跑,换进来带着怨气的业力,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
凉得刺骨,又烫得像烧。
各种零碎的画面在他眼前晃来换去。
男女老幼,高的矮的瘦的胖的。
每一张脸都很陌生,每个表情都带着不甘和怨。
直到一个画面停了下来。
定格在一间十几平的次卧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暖黄的光铺在桌面上。
画面里,林小雨的桌面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瓶盖歪歪扭扭放在旁边。
她脸色惨白,嘴唇干得爆皮,手里的黑笔在真题卷上飞快写着。
笔尖划得纸都快破了,一道一道黑印子叠在一起。
她越写越急,额头的汗不停掉,一滴砸在刚写好的解答题上,晕开一片模糊的黑色字迹。
刚写的答案全花了,又得重写。
林小雨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书桌前面的墙壁上,贴着她手写的心愿清单。
A4纸打印的格子,每一个目标格子都被划了叉。
上次期末考,她考砸了,分数比以往低了二十分。
自从转到这个学校后,她的成绩比以往在靖城高中差了太多。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闷。
妈妈天天准点下班回家盯着她学习。
吃饭都在说她要是考不上一本,就对不起花出去的十几万择校费,对不起供她读这么多年书。
说她要是考不上,干脆出去打工算了,别浪费家里钱。
爸爸坐在旁边抽烟,一句话不说,那沉默比骂她一顿还让人难受。
林小雨笔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淡红色的凸·起。
那地方长了个小疙瘩,她只能对外说上火了。
可她自己知道,那东西是食脑虫的卵。
食脑虫寄生于人体,啃食脑髓为生,被寄生的人会慢慢失去意识,最后变成一具空壳。
她抬头对着书桌上的小镜子笑了笑,眼底全是红血丝。
笑比哭还难看。
她拿起桌上那半瓶水,仰脖子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动,咽了下去,脸上露出一点解脱的神情。
画面到这儿就停了。
黎想心脏猛地一缩。
怎么会是林小雨?
她明知道食脑虫有多可怕,为什么还要主动喝下那瓶水?
他想不通,可又有点懂。
压垮人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是最亲的人一点点堆起来失望的眼神。
还有一声又一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