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茧“嗡”了一声,震开裂纹。
黎想扶着悬浮的数据块站直,汗把额前碎发全打湿,一缕缕贴在颈侧的皮肤上。
进红茧理线之前那会,他还是十七岁少年偏瘦的骨架,肩膀窄,下巴也带着点未长开的软肉。
这会儿,他抬手抹脸,指节蹭过下颌骨,锋利的骨感硌得指腹发疼。
现在肩膀硬生生抻开,身高往上抽了小半头。
整个骨架都舒开,成了成年人舒展利落的骨相。
理线反噬抽的是他阳寿,硬是把生长速度拔快了,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红茧碎成一片一片红絮,顺着数据流飘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手伤。
黎想垂眼看自己的手。
指尖几道被崩断的命线划开的细口,结了层淡粉色薄痂。
指缝还卡着没干的血珠,沾在皮肤上黏糊糊的蹭得难受。
原来自家小叔说的都是真的。
动理线,改命数。
填进去的都是施术者自己的阳寿,一点折扣都不打。
黎想无意识攥紧手,刚长好的薄痂顺着指缝重新裂开。
新鲜的血一下子溢出来,染透半截指节。
疼得他眉骨连着跳了好几下,脑子里全是谢泠那张笑里藏刀的脸。
黎想缓了一会儿,抬眼找沈青,声音哑得厉害,“谢泠呢?”
沈青蹲在不远处,捏起一块沾着恶意碎片的数据渣。
碎渣边缘还嵌着一行歪歪扭扭的黑字,是林小雨的名字。
他腕上蛊囊松了松缝,里头的红蛊顺着指背爬过去,小口一张就咬在黑字上。
黑字滋滋冒起灰烟,没两下就融成一滩黑汁渗进碎渣。
沈青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这个人的命线灰了。”
黎想抿着唇没说话。
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没了,和隔着老远听人死讯,完全是两回事。
上次靖城高中闹食脑虫,林小雨被缠上的时候,他出手就能把人拉回来。
这一次,他分明也碰到那根命线了。
拼着折寿把骨架拔开,让她能留住最后那点阳寿,结果到最后还是空了手。
黎想声音压得很低,“我想救她的。”
沈青直起身,腕上蛊囊收了红蛊,脚尖踢了踢脚下滚着的一颗人头。
皮肉都僵透了,是陆琮落在外面的肉身,还是季凛递了消息才捞来当诱饵的。
可惜最后还是让陆琮的魂魄跑了,只留个空壳在这。
“救一回,不代表能救第二回。”
人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怨,哪个点都能被鬼祟掐准了下嘴。
鬼祟从前也做过人,比谁都懂人的软肋。
就是太懂了,才让人陷得更深。
他抬抬下巴点了点那颗人头,“如果要找罪魁祸首,现在就在你脚下。”
这时,整个数据空间跟着晃了晃。
正对两人的墙面从中间裂开,自动切出一段监控画面。
落点是靖城人民医院的VIP病房。
病房空调开得低,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病床上躺着王武德,半边身子紫得发黑,嘴里插着呼吸机,胸口起伏得很慢。
围着病床转的医生护士查了一圈,就是查不出原因。
王武德的老婆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掉眼泪。
一个半透明的虚影贴在她后背,半个脑袋搭在她肩膀上。
一头黑得发绿的长发垂下来,发梢扫过王武德的呼吸机接口。
那虚影声音轻得像飞絮,“还差最后一步。”
一刹那间,呼吸机尖锐的警报声响起来。
沈青靠在数据墙上,语气半点波动都没有,“那家伙说,这是留给你的见面礼。”
黎想刚要开口问什么意思。
整个数据空间抖得更厉害。
墙面裂开的口子越来越大,把整个空间扯得稀碎。
一股吸力从脚底下升起来,直直往两人身上拽。
下一秒,两人就被数据空间吐了出去。
脚一沾地,黎想胃里翻江倒海。
沈青弯下腰,伸出手就要扶他。
黎想抬手把他挡开了,嗓子还是哑的,“我没事。”
“别强撑,折寿可不是闹着玩的。”沈青的目光扫过不远处被夜风吹得打旋的木偶碎片,又落回黎想身上。
“你看看手机,有没有信号?”
黎想摸出手机按亮屏幕,顶上一格信号都没有。
他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夜风凉得刺骨。
路两边摆着香烛祭品,还插着一人高的引魂幡。
幡布都褪色成灰蒙蒙的白,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看样子是个村子,还是专门搞祭祀的村子?”沈青眼尖,一眼就看见路两边摆着大小不一的木偶。
一个个木头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黑糊糊的眼窟窿对着两人,细缝似的木嘴里飘出细细的婴儿哭声。
沈青养的红蛊顺着蛊囊爬出来,顺着裤脚爬到前面开路。
飘过来的阴气一靠近红蛊,就被咬得滋滋冒白烟,连哭声都淡了不少。
沈青在心里骂了一句谢泠。
这家伙嘴里就没一句实话,说送他们出去。
送到阴司渡口是送,送到鬼祟老窝也是送,合着就是把他俩洗干净打包喂到鬼嘴边。
他捏了个探路诀,指尖飘出一点淡红色的蛊光,顺着路边墙根绕着村子走了一圈。
最后停在巷子中段那扇半开的黑漆木门边。
黎想扶着墙跟在沈青后面走。
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把青石板路照得一清二楚。
他脚边倒了个染红漆的小木偶,还缺了一只胳膊。
沈青走过来,抬脚把小木偶踢进路边的草丛,指尖捻了只红蛊出来。
红蛊顺着他裤脚爬下去,钻进石缝没了影。
两人一路往村子上方走。
路两边摆着半湿的香烛。
蜡油淌得满石板都是,顺着石缝往下渗,凝成一块一块暗黄的硬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