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催寻了一间常去的饭庄,要了些菜蔬与酒,二人对饮。
“这沈冰,原是我上司,你说他是糟老头子?他不过才四十有五罢了!让我细细说与你听——这个沈冰,本是平春侯杜家的家将,最是个弓马娴熟的人,这位平春侯,有两个女儿,皆是名动邺京的美人,长姐嫁与了齐碧山次子,小妹则恋上了这沈冰,平春侯倒也器重他,便令他从春嵬武试,得了个武状元,封了千户,后来老掌事退了,他便接了龙武卫掌事的位置。状元郎——”陶催笑着举盏道:“来喝酒。”
齐章听得入神,忙倒酒与他喝了一杯。
陶催“嘶”了一声,放下酒杯,继续道:“这姊妹二人出嫁没过几年,老侯爷就病逝了,虽没了老父,也算有夫家做靠山,可谁成想,当年的十三营总督、如今的天子尉迟徽早就对这姐妹二人垂涎,姐姐夫家他动不得,这沈冰他还动不得?元善帝还在时,他便寻了个由头将沈冰定了罪,那时尉迟徽已然万人之上了!连他父亲都奈何不了他!他抢走了杜家这位二小姐,至那可怜的女子命丧黄泉,这沈冰也丢了职,便将他与二小姐的女儿送回她外祖家养着,自己却给人走镖,这女儿在侯府随她外祖母生活,后来与梅家说了亲,二人结为伉俪不过一载,岂料那尉迟徽又下了手,将这小女子再夺进了宫。”
齐章静静听着,一个念头在他的心底突然扑棱了一下,像一条调皮的鱼,眨眼出现又眨眼消失,他抓不住,可知道它就在那儿,不能忽视。
耳边是陶催冷笑的声音,“这尉迟徽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尽爱杜家这一脉的相貌么!”
那条小鱼终于跃出了水面,齐章抓住了它。
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压下了心绪。
半晌,齐章缓缓道:“这……当真是荒唐!”
陶催察觉出齐章的异常,只当他一个读书人震惊太过,“可不是荒唐!这分明是拿人取乐!作践忠良!”
“千户方才提及的梅家,可是梅筠之?”
“正是。你认得他?此人也是个痴的,那沈小姐被掳入宫后,官也不好生做了,无事便去宫门跪着,可皇帝正眼也不瞧他。”
“实不相瞒,方才我还见着了他。“
二人沉默了半晌,陶催哂笑道:“又如何?不过是吃这哑巴亏罢了,那唐明皇也夺媳杀子,自古如此,不足为奇。”
齐章也叹一声,“是啊,自来如此。连举事者皆败,又何况一书生?噢,对了,听闻皇上将那些陇南军收了编进龙武卫,可还服管呢?”
陶催听罢,竟笑将起来,“什么服管不服管的,大家心里眼里都明白,咱们这些人,不过是被十三营圈起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的狗罢了。皇上不许陇南兵离京,又将其同乡兄弟亲近者拆开拨去了岷北,如今也是气候不成气候,不过和我们似的混口饭吃,我听着有些人已在邺城娶妻生子了。状元郎,咱们都是凡人。”
齐章笑道:“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倒是听说今年要举办春嵬,择出一个龙武卫的掌事呢。”
陶催听了,先是微微一愣,继而又不屑一笑,“依我看,这个人选,倒是已经定了。”
齐章忙问是谁。
“还能是谁!不过是岷北霍将军家的公子,霍臣缨。”
齐章微微笑道:“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霍公子人还年轻,统领偌大的龙武卫想必还欠点火候。”
陶催笑道:“若不是,我也不知霍公子留京的道理了。”说着,站起来拱手道:“叨扰,今晚我轮值,不能再饮,先告辞了。”
齐章起身送人,陶催走后,他便满怀心事地自斟自饮,一位路人拎开板凳坐了下来,笑道:“讨杯酒吃。”
一张不认识的脸,可那扶着酒盏的手骨节分明有力,齐章早已对这只手过目不忘了。
破天荒的,齐章没有走,只是静静看着那人。
那人喝了几口酒,微笑道:“你这么盯着我,倒是怪怕人的。”
闪电将酒肆内照得亮了一瞬,轰隆隆的春雷如鼓点敲得人心惶惶,大雨倾盆而下。
酒肆内的喧嚣声陡然间更大了,有人慌忙躲进来避雨,有人骂这场急雨,酒肆内的空气活泼而吵杂,而这一方小小天地,却诡异的沉默着。
鹰也不再追问,他喝完最后一滴酒,起身道:“请我进你的宅子坐坐。”
齐章默默起身,一步一步下了楼,他向小二借了一把伞,屋外雨大到看不清,一只手接过伞柄,搂着他的肩,带他走进了雨中。
雨,将一切声音都隔绝了,五步之外,无人看得清他们。
伞下的沉默依旧,鹰先开了口。
“你怎么了?。”
“他骗了我。”齐章的声音在伞下听来寒浸浸的。
“龙海麟?”
“你也错了,老师派我来邺京不是因为我年轻貌美,是因为他知晓尉迟徽喜爱什么样的女人,他喜爱平春侯的女儿们,对这样的长相情有独钟。”
“这与你有何关系?”
四目相对,齐章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我的生母,便是平春侯的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