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章手脚冰凉地走出了承乾宫,迎着那沉压压的灰青色的云墙看了许久,身后的天空早已布满团团黑云,夕阳余光从那些黑云的缝隙里挤出来,好似天已龟裂了。
一场暴雨正压过来,余光里,路过的太监们正小心窥视着他,这位年轻的万川宫字列在这些目光里面无表情地大步往宫门走去。
他顺着那笔直的白玉甬道一径往外走,风雨欲来,瞧见一袭红衣在宫门处跪着,在这个时辰!
守门侍卫不为所动,齐章经过此人,察觉这人穿的是玫红色官袍,这竟是个四品官。
他打身边走过时,这人抬起了脸。
“请留步。”
这是个模样端正的青年,只是发丝凌乱,面容疲倦,他的唇干裂着,轻声问:“齐大人可是从承乾宫出来?”
“阁下认得我?”
青年勉强笑了一声,“当今状元郎,我如何不认得?只是向大人打听一声,皇上在做什么?他……”
“不过是批阅奏折。”
那青年人听了,又措辞道:“大人可曾在承乾宫看见一个女人?”
这话问得蹊跷,齐章不明所以,坦白道:“不曾。”
“多谢。”
“阁下尊姓大名?”
那青年轻声道:“中书郎梅筠之。”
齐章行了一礼,拜别了这位梅中书,街角,星霜果驱了一辆马车在等他。
一见他来,星霜便跳下车打起帘子道:“三小姐今日派人过来替先生收拾了细软,我去看了,那宅子是在街尽头的第二家,三进的房子,屋后连着是一片山坡,树木繁多,又安静,三小姐拨了一个厨娘、一个小厮,还有两个打扫的老妈妈来。咱们现在就往新宅去么?”
“好。”
“先生脸色瞧着不好,身上不舒服么?”
齐章坐了进去,“无碍。宫门口跪着那人,什么时辰来的?”
星霜道:“我来时他就在那跪着了,方才还有几位大人去劝他来着,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想必是得罪了皇上不成?”
齐章远远地看了那人半晌,低声道:“回去吧。”
得罪尉迟徽的下场他今日见着了,此刻他并不愿想,马车的晃晃悠悠,齐章是在一片吵杂声中被吵醒的,食指撩起帘子,原是已到了混沌街,那吵闹声正是从就近的一家酒肆里传来的,围了一圈人,是有人在耍酒疯。
齐章揉了揉沉沉的太阳穴,在那乱哄哄的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略有些面熟的脸。
“星霜,等一等。”
马车停下,齐章倚在车中观察,那陶催显然是来解围的,他从那混乱的人群中提溜出了一个胡须花白喝得烂醉的糟老头子,挥手打发走看客,扶着那老头子往前走。
“陶千户——”齐章将头探出,扬声笑道:“请将这老人家扶上车来罢。”
陶催略微一愣,待看清了人便笑道:“失礼失礼,状元郎倒还记得我?这一向可好?状元郎怎么在混沌街这地儿?”
“千户是我恩人,怎敢不记得?赶考那日车拔了缝,若非千户替我雇车,我岂不是要误了考试的时辰。”齐章说着便下了车,小跑着过来搭手欲将那老人扶住,含笑道:“这位老人家是谁?”
陶催抬手微微一拦:“他身上污秽,我来吧。”
齐章也不强,星霜忙打起帘子,陶催将这老头儿扶上车安顿好,跳下来与齐章道:“这人你不认得,是我从前的上司,龙武卫掌事沈冰。”
齐章点头,“可这沈大人怎么……”
陶催叹道:“说来话长。”
齐章笑道:“我赁的宅子就在这混沌街尾,来都来了,千户不如进来喝杯茶。”
陶催想了一想,笑道:“也好,那就劳烦这位小哥将他送去明乐街的沈家吧。”
星霜忙答应着去了,齐章便邀着陶催往里头走。
可那陶催却笑着不动,见齐章疑惑,他笑道:“状元郎,我可有心提醒你一句,你履历干净,皇上又喜欢,我们龙武卫可不招人喜欢。我也不去你家,咱们就在街上找个馆子,用些晚饭,如何?”
齐章笑道:“千户所言倒叫我不知怎么作答了,不瞒千户,其实那房子也是今日才寻得,恐家中也无吃食,既然千户这么说,那就请千户找家酒肆吧。可说好,今日这东必须得我作才好!”
陶催哈哈一笑,“承你盛情!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