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风死后,他又瞄上了尉迟徽,派你接近他,不只是因你年轻漂亮聪,更重要的是你不会武功,在床上对尉迟徽没有威胁,新皇生性多疑,最喜欢你这样的。”
齐章冷笑道:“三句不离床笫,你是条发情的野狗么?”
鹰顺手牵住缰绳,往自己身边一拉,拉得齐章与马皆一个踉跄。
“实不相瞒,我硬得厉害,你定喜欢。”
齐章冷哼一声调转马头,鹰也不强求,他放开手中缰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齐章并没有看到鹰那意义不明的笑,他策马跑了许久才敢回首,鹰已然模糊成一个小点时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下回可真要把星霜带在身边了,他心想,这荒郊野岭的,险些就被人上了。
之前那悲春伤秋的心绪被鹰这么一吓,早已丢在九霄云外,马儿也痛快地跑起来,眨眼间已至大慈山脚下。
苏合香起了效,心口已不太疼了,齐章栓了马,这大慈山虽是皇陵,却因葬着元善这样的昏君而显得荒凉,陵门处仅有零星几个守卫,喝酒的喝酒,躺尸的躺尸,整片山中静谧庄穆,齐章想,如此也好,倒叫那对借居此地的陇南父子少了些浮华排场的叨扰。
上山路修得坦,齐章慢慢走着,一路山雀吱呀,暗香浮动,叫他心情畅快了些,他踏上通往侧陵的小路,于茂密的松柏之间拾阶而上,抬头时突然微微一怔。
汝家父子墓前,竟站着一个人!
宽肩窄腰的身影,齐章恍惚间以为是花隐,但那人姿态并不算恭敬,只是笔挺地站着而并无祭拜之意。须臾,对方似乎有感,转过身来。
齐章善意地露出了一丝笑。
那人却并未回应,昏暗的灯光下,看得出是个出身高贵的年轻人,这人眉眼间凝着一缕沉思,一双锋利的眼睛看上去很是冷漠,他略带怀疑地上下打量着齐章,“你是谁?来此做甚?”
齐章微笑反问:“你呢?”
那年轻人似乎有些不悦,他吊稍着眼,“我先问的你。”
“在下姓齐名章,初来邺京,四处逛逛。”
“你就是那位状元郎。”年轻人将齐章再次端详了一遍,“哪儿不好逛,竟逛至坟圈来。”
齐章呵呵一笑,“阁下似乎对此地很是嗤之以鼻啊。”
年轻人置若罔闻,他走下墓阶道:“状元郎瞧着确实病态,我原以为是托词呢。”
齐章忙抱拳:“阁下也曾下过拜帖不成?我抱病在室,实在唐突,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那年轻人侧目道:“我倒不曾下贴,不过耳闻罢了。你我既在京中,自然有机会再见的。”
说着,他擦身经过齐章,顺阶而下,越过那些松柏黑影,顷刻走远了。
齐章立于墓前目送他离去,唇角那抹笑随风渐渐冷了。
他回过头来,上前走上墓阶,一屁股坐在汝风碑旁,失笑道:“一路走来真是累了,借你这风水宝地坐一坐。”
晚风轻拂树梢,舐干了他额角溢出的汗珠,那破旧不堪的引路幡有几片已零零碎碎地挂拉在地上,齐章说:“你这儿酒这样多,替我选一瓶不辣的吧。”
幽幽风起,那几片引路幡凌乱地满地卷着、跑着,而后竟有一片真盖住了一壶酒,齐章拾起那壶酒,打开饮了一口,辛辣直冲天灵盖,他咳嗽着,向那不存在的鬼魂啐道:“你只会捉弄我!方才杀你之人就在眼前,你怎么不捉弄他!”
无人回答,风也渐止。齐章一口一口喝着壶中酒,身体终于热了,他抚摸着冰冷的石碑,将剩下的酒缓缓倒在碑下,一字一句地念道:
宫商角徵,行将难止
难止难止,我身无相
伥鬼画皮,傀儡添香
二十一载,唯君衡量
三千萤火,荧惑守心
皮销肉尽,白骨寒侵
谁家蒿里,难回故里
君既身故,琴弦难继
芳草泣露,石马撕残
新坟寂历,独对青山
虚应故事,浅笑晏晏
忍酬新主,卑为鹰犬
非我所愿,而使我怨
所怨所怨,无期无畔
风摧松雪,雁落冬山
万川归海,沧海桑田
他静静凝视着那碑文上的名字,“世子啊世子,事事悬而未决,你死的可真是好时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