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小子去买那没用的药有甚用?真正的药——他买得到吗?”
这个人将他扶坐靠进怀里,玄色夜行衣上有着轻微的铁锈味,落眼是一张平平无奇过目即忘的脸,可齐章认了出来,是混沌街遇见的那只鹰。
“是你。”齐章疼得抽了一口气,闷声问,“你们不换岗吗?”
“我来办事,碰上你是机缘巧合。”
这个男人的声线有着不符合这张脸的低沉,墨渊似的眼睛注视着齐章微微一笑,“与其关心我,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
“我并未关心你。”
鹰语滞了一瞬,却也仅仅一瞬,逗弄齐章似乎比被他冷淡对待更有意思。因此他并不介意,只是意味深长故弄玄虚地在齐章耳鬓道:“怎么哭了?我猜猜,啊——是尝到想要情欲但没有落点的可怕了吗?”
齐章咬牙道: “只是反噬而已。”
鹰不反驳他,只是从善如流,“荧心引这东西,越使用,心越空,身越痛,它束缚着人,也束缚着下引的人。你这辈子注定没有情、欲,只有肉、欲,多可怕啊!”
“闭嘴!”齐章骂道。
鹰毫不在意,在这旷野之间,用他们两个人才听见的声音,悄悄地道:“若你是寻常的人也就罢了,可偏偏你有一个心病,一个只有汝风知晓的心病。他一死,这世上再无肯接纳你的人了,所以你思虑过重,越发不好了,是吗?”
齐章尚还靠在对方胸口,这段模棱两可的话让他的心中升腾起一丝古怪,对方仿佛知晓他的某件秘密,可偏偏是他不能拆穿的。
因此在鹰看来,这位巧舌如簧的宫字列反常地缄默了片刻后才提起一丝力气反驳道:“我不懂你是何意……”
“懂也好,不懂也罢,都无甚妨碍。”鹰似乎放弃了方才的话题,“大晚上的,你这是去哪?”
齐章的心松了一瞬,他想要起身,“大慈山。”
鹰“哦~”了一声,拦腰一揽,又将他搂了回来,“你来邺京还未去祭拜过他,一日夫妻百日恩,确实也该去看一眼。”
齐章冷了脸。
“玩笑而已。”鹰垂下眼睑,暧昧不清地道:“你认真了。”
“荒唐!”齐章推开他强撑着站起来,朝马走去。
“你不肯接纳自己的身体,要守着这心魔过一辈子?”
略带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什么东西似在脑海中炸开,齐章仿佛被施了咒语般无法挪动,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对方也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齐章慢慢转正了身体,眼错不眨地盯着鹰,“你……如何知晓?”
“你老师捡到你的那晚,是我给你洗的澡。”
齐章想起一段早已模糊的记忆,十五年前,他被龙海麟捡到带回万川,他只记得那个年轻的鹰有一双粗粝的手,自己因羞耻而躲进水中,可对方却一句话都不曾说。
鹰,有上百只,他们都戴着贴合人皮的面具,那只鹰离开后便与其他鹰融为了一体,他在万川十几年再也没有见过,甚至早已忘了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齐章不自在地开口:“鹰被规训为没有情绪的杀人工具,你怎会记得这样微小而隐蔽的事情……”
“因为太奇怪了。”鹰低声含笑,“当时我也有些震惊,我没见过这种……怎么说呢?”他故意往不该看的地方瞄着,“阴阳人吗?”
齐章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他在坍塌,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农户窗中透出烛光,天暮如扣盆又远又静谧,已经完全是夜了。
夜风扑面,鸟雀嘲哳,鹰抱着胳膊,黑影突兀地立在那里。
齐章抬起眼,凝视着这道阴影,低声道:“……别说出去。”
“在求我?”鹰还是这样居高临下的姿势,他仿佛喜欢睥睨着看人,“你有什么能与我交换的?”
他说着,放下胳膊,慢慢踱步过来,护腕下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月色下带着一丝危险。
“你在找一个人。”齐章目光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死士的手,能轻易捏断人的脖颈。
鹰“哦”了一声,“你知道我要找谁?”
“商字列,代郡鱼梁女。”
鹰眼底流露出一丝转瞬而逝的诧异,“你知晓她的下落?”
“邺京不过这点大,以我的能力查到这个人并不难。”
鹰半眯着眼,“这个任务,龙先生同时交与了你?”
齐章微微一笑,“辛谢是个随和之人,不足为惧。可鱼梁女不一样,她有野心有魄力,对下一任元君志在必得。替老师办事,总得多想着些。”
“当真是个好徒弟。”鹰走近了,鼻息近乎贴在齐章脸上,“找到她,告诉我。我定会对你的秘密守口如瓶。”
“好。”
齐章转身上马,而鹰的声音却随风飘到了他耳里。
“可你的秘密,你那老师不是早已知晓了么?若非如此,也不会命你去勾引汝风了。”
齐章端坐马上,冷冷地看向地上的人。
鹰含着笑,不甘示弱地回视着,“龙先生太会利用你这样的小美人——干净、聪明又无依靠,只知以他马首是瞻,敬重他,顺从他,只为得到一句认可。当初他为了接近陇南,将你灌醉扔在汝风床上时,别告诉我你不清楚老师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