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秩序在旧朝废墟上缓缓建起,青华殿的考场上,一批批年轻仕子们鱼贯而入,期盼着用手中墨杆替自己考一个功名。
尉迟徽批完折子,歪靠在小几上,宽大的袖中露出一只青筋分明的手,将文纸递给辛太傅。
“这篇《乌野赋》,珠玑快意,音韵和谐,有先秦之风。”尉迟徽舒展着肩,食指轻点案面,“朕久未读到这样畅快的文章了。”
辛谢接过文纸,赞许道:“这些贡生中,若论文章练达,当属这个齐章了。”
“弱冠之年,如此笔力也倒难得。此人相貌如何?既然这样年轻,若是相貌上佳,便就给他个探花郎。”
“尚未殿试,陛下竟已要定了他么?”辛谢见尉迟徽笑而不语,想来心情不错,便也含笑道:“此人虽系布衣,却生得容姿端雅,矫矫不群,陛下殿试一瞧便知。”
三日后,太和殿香烟袅袅,空气中多了一丝紧绷的气氛,新皇上任,阁老们也猜不出这位新君会问什么,十二位新科贡士分列两侧,忐忑静待天子垂询。
“下一位,齐章。”御前太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从门外走进一位身着青色襕衫的青年,步伐不疾不徐,撩袍行礼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学生齐章,参见陛下。”
声音清润,尉迟徽不觉抬眸看去。
青年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雅,淡淡如江南环山的一缕雾。
“齐章。”
尉迟徽将目光收回,翻看手中履历,“代郡人士,会试第一。朕看过你的文章,只不知策论如何?朕问你,若有一将,拥兵自重,盘踞要地,朝廷数遣使安抚,皆被其拒。然其尚未公然举叛旗,只以‘保境安民’为由,截留赋税,自任官吏。当此之时,你以为朝廷是否应对此将有所动作?”
问题抛出,几位旁听的阁老微微变色,这说的是韩崇武。
这位关西节度使,不过是名义上认同尉迟徽的大齐,但十万铁骑仍握于他手,既不听调亦不听宣。
齐章沉默了片刻。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几位阁老也不由为这年轻人捏了把汗,因为这题连皇帝自己也未必有答案呐!
“学生以为,”齐章终于开口,“皇上所问,并非是问是否应对,而是如何应对。”
尉迟徽微微靠后,将背抵在龙椅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年轻人,“你且说来。”
“学生以为,若其未公然举叛,朝廷先动兵戈,则失天下人心,反授其‘被迫自保’之名。此为下策。”齐章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若一味安抚纵容,则藩镇坐大,终成痼疾。此亦下策。”
尉迟徽问:“上策何在?”
“上策在‘三分’。”齐章抬眸,与尉迟徽目光相接后又迅速避开,垂目道:“一分于朝:明升其爵,暗调其职。可封韩崇武为‘镇西大将军’,召其入京领衔。若来,则去其根本;若不来,则抗旨之罪明矣。”
尉迟徽微微颔首,“接着说。”
“二分于势:关西虽固,非独韩崇武一人之力。其麾下将领,岂无暗中倾慕天威者?朝廷当密遣使,分化拉拢,许以高官厚禄。纵不能尽数招安,亦可令其互相猜忌。”
“三分于民。”齐章声音渐沉,“韩崇武在关西十五年,治军虽严,却赋税苛重。朝廷可颁特旨,减免关西三成赋税,钱粮由户部直拨州县,绕过节度使府。民心向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