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了。”
荣喜去后,花隐独立于殿外,那落了漆的大门虚掩着,并不见一人,他抬手推开,“吱呀”一声,大门发出年久失修的哀嚎。
他往前踏了一步,四下寂静,他穿过庭院,来至正殿,终于看见一个靠在门口打盹儿的小太监。
花隐越过那小太监,径直进去了。
殿中昏暗萧条,东西一应都是旧的,前魏元氏并无太后,这座宫殿自然无人居住,但花扶兮入住后,内务府竟不曾拾掇,真叫人觉着寒酸。
“有人吗?”
“有什么好叫的。”一道女声从帘后传来,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姑姑,一双灰绿的眼里毫无温和,只对花隐微一福礼,“太后请您过去。”
花隐走近了,错身时低声问她:“你也是代郡人?”
那姑姑淡道:“是。”
“很好。”
内殿大开着天窗,倒是比外殿亮堂,窗前榻上歪坐着他姨姥。
“花隐请姨姥安。”
静了半晌,那女子终于转过脸来。
太阳照在花扶兮那张素白脸上,纵已天命之年,眉眼间依旧能窥见花家惊为天人的美貌,她与姥姥有些相似,可嘴唇却很薄,也抿得很紧,带着些不叫人亲近的孤冷。
这张脸,能看出失子后万念俱灰的冷漠。
花扶兮端坐在塌,一双眼底满是嫌恶,“你父亲当初不愿帮你表舅,今我却还要养着你。真是笑话!”
花隐轻轻挑眉,“姨姥这话,怎么方才不跟表舅说。”
“我不过是他的傀儡。这些将军臣子都是蠢货,还以为能救下你。”她冷笑一声,“尉迟徽怎会放过你?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更何况你?”
她打量着花隐,忽然又幸灾乐祸起来,“当年你父亲若肯帮你表舅,哪里还有尉迟徽的事?如今他自己死了不说,汝风也送了命,就剩下你这么个天生的孤拐牛心还被哀家改了姓名,可见这是他自己种下的果。你们汝家,说是忠烈,其实不过是没眼光的废物罢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花隐走近了些,哂笑道:“从今往后,隐儿替死去的表舅伺候姨姥。”
一个死字,叫花扶兮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尖声指着他喊道:“混账东西!你居然、你居然……你怎敢提你表舅,若不是你父亲……”
“死都死了,还能诈尸不成?眼下我才姨姥是最亲的人。”
花隐单膝跪下,微笑道:“我若死了,姨姥,你这辈子都别想替你儿子报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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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京西北角,有个叫做混沌街的地方,这地儿,你能找着京城最好的铁匠、最能干的织匠、最会惹花弄草的花匠,混沌街三十年前就有,也不知怎么就聚集了这帮人来,总之是个个神通广大,手艺非常。
一家铁匠铺里,客人正与老板量裁马蹄的尺寸。
“这样就很好,你那匹马年纪也大了,也该叫它退下来养老了。”
“你的心思我能不知?我娘留下来的,怎么着我也不会卖你。你这副身板儿,白瞎了好马,只配骑大青骡子。”
齐章摇头道:“三小姐当真小气,还说习武能修身养性,我看这眼高于顶的脾气比我这酸秀才更甚。”
穿着利索短袍长靴的女子挑眉一笑,“你还说对了。”
她捡起一根马钉,端详着尺寸,那铁匠老板插话道,“三小姐,我这生意可是要兴旺起来了?”
“何以见得?”
老板笑道:“陇南军滞留京城,听说直接收编了,那还不得重配辎重啊!”
“进十三营?”齐章问。
玉离颜冷笑,“十三营可是宿敌,怎会收留?大部分进龙武卫了,小部分等霍瑛回去的时候跟去岷北。”
她向老板打趣:“龙武卫日后可是要干打更捉狗的活了,你啊,不如在这现开酒铺,人一失意便要借酒消愁咯!”
老板摇头笑笑,二人出门,玉离颜邀齐章进茶楼坐坐。
齐章笑道:“不去了,眼下我还有一团乱麻要理清呢。”
玉离颜蹙眉,“勤王之战,是你死我活的事。尉迟徽不会轻易放过汝栖,你已尽力,没必要以身犯险。”
“知道。”齐章笑道:“日后我在邺京的日子多,我请你喝茶。”
玉离颜见他不肯也不强求,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齐章孤身走在街上,烈日当空,人来人往,慢慢的,行人慢了下来,粘滞着,喧嚣着,入耳已听不见,眼前是无数重影。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天旋地转,他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狼狈地谢过路人。
一个普通面貌的男子从人群中走近了他。
“你没事吧?”
略有些耳熟的声音。
是陇南王府前的那只鹰。
其实应当称其为羽字列的,宫商角徵羽,羽字列为万川庞大的暗探系统,但羽字想是不够凶猛,内部都称为鹰。
“我没事。”齐章没有抬头。
“龙先生让我传话。”鹰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汝栖现已留京,请先生切莫因情失大。”
齐章静静听着,“知道。”
“另外——”鹰蹲了下来,凝视着齐章略显苍白的面容,低声道:“尉迟徽似乎对龙先生比较怠慢……”
齐章冷笑道:“陇南与十三营的角逐,老师押的是陇南,尉迟徽并不傻。”
“所以龙先生才派你来邺京。”鹰抬起粗粝的手,轻轻抹去齐章额角的冷汗,“你当初如何笼络汝风,如今便如何笼络尉迟徽。”
当初……
那些掺着利用和痛苦的虚与委蛇一一浮现,不堪的过往伴着心口的剧痛一瞬间疼得齐章喘不上气来。
明明是正午齐章却冷得厉害,他听见鹰的声音在耳边重复着相同的魔咒,“只要龙先生能成为万川元君,你自然就是下一任元君,你该知道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