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栖到——”
太监拖着悠长的嗓子提醒着每一位新朝的幸存者,脚步声回荡在安静的大殿之上,赵竞猝然回头,于殿门内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黄金面具下的眼睛也正看过来。
昔日好友成阶下囚,赵竞咬紧了牙——倘若今日父亲不跪,那眼下生死未定的就是自己。
来京路上,有无数瞬间,他想劝父亲回去,明知进京是做摇尾乞怜的狗,他不如站着死。
可是……可是勤王一战后,富庶如陇南眼下都艰难度日,更何况邯东这贫瘠之地。
百姓不要活命了吗?
他赵家没得选。
好友走到自己身边站定,也向龙椅上的人跪下,赵竞别开了脸。
“罪臣汝栖拜见皇上。”
高台之上,尉迟徽居高临下地看着——劲敌之子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向他跪下了。
尉迟徽不可谓不舒心,他问:“怎么戴着面具?”
“罪臣自幼戴惯了。”
“摘了吧。”
“是。”
代郡花氏的血脉,不论与哪家结合,生下的孩子总会生出些凌厉的昳丽感,尉迟家族也有这么一个人,因此尉迟徽对这张脸并不诧异。
尉迟徽问:“你几岁了?”
“十六岁。”
“正是好年华。”尉迟徽道:“朕见到你,便想起你父亲,若他还活着,当为朕之肱骨。朕将他葬于大慈山,你若得空,可去看望。”
“皇上仁慈,汝栖感恩不尽。”
“好孩子。”尉迟徽轻笑一声,“论审时度势,更甚于你父亲。”
“皇上谬赞。”
“赵无咎要带你去邯东,你意下如何?”
汝栖道:“全凭皇上做主。”
尉迟徽点头,身旁荣喜笑吟吟地道:“皇上,太后到了。”
时骥微不可察地拧起眉,他有感不妙,今日不会顺利。
两个穿戴不俗的宫女打着扇,拥着一位贵妇人在帘后坐下。
尉迟徽起身请安:“母后。”
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小栖,你可记得姨姥?”
汝栖微微垂眸道:“孙儿拜见姨姥。”
“方才我听闻皇帝要送你去邯东?笑话,邯东这些人与你有何干系?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你既来京,就不必走了,你就在姨姥身边,很好。”
赵无咎忙道:“太后!”
“住口!”帘后女人传出威严的声音:“他是我外孙,难道我比你们还不如?我们花氏也是望族,论家资地位不比他汝家差!”
提到汝家,太后停顿片刻,似乎想起什么,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了些笑意,“皇帝,我看栖儿不如改为姓花,你以为如何?”
好一个恨汝家失势替外孙出头的姨姥,汝栖垂着眼,唇角噙着一个冷笑。
齐章啊齐章,你千算万算,算不到我这姨姥倒成了尉迟徽手中的刀吧。
赵无咎忍无可忍,“花姓如何使得?汝氏只剩这一个孩子,臣请皇上开恩,给汝家留个后!”
尉迟徽置若罔闻,笑向汝栖道:“太后提醒了朕,代郡花氏也是少有的望族,你日后受你姨姥抚养,改为花姓,延绵你母亲这一脉,岂不比去邯东更好?”
堂下汝栖脸色如常,没有言语,倒是他身边那少年朋友恨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皇上既答应让汝栖随我们回邯东,如何能出尔反尔?”
太后厉声打断他,“邯东那地方,风雨无状,颇为清苦,他怎能跟你们去!”
赵无咎冷道:“汝栖出生武家,自幼习武练枪,吃苦二字于他不值一提!邯东虽贫瘠,难道还无他一口饭吃?”
尉迟徽看着赵无咎,眼底看不清情绪,“无咎,这是太后。”
赵无咎怒极反笑,“好!好!好!我诚心降伏,在人眼中不过是自断双臂!汝栖,赵叔今为人臣,救你不得,望莫怪罪!”
说罢赵无咎起身,愤然而去,赵竞也起身随他父亲离开,少年热血在胸膛翻涌,倘若尉迟徽怪罪,那做个逆臣贼子,未为不可!
可尉迟徽丝毫不在乎赵家父子的忤逆,仿佛替汝栖改名这事才是兴趣所至,“你既从了花姓,朕再赐你个名字,朕方才想起一句诗,‘委蛇世路窄,隐忍吾道羞’,朕就赐你一个‘隐’字,如何?”
花隐。
汝栖心底微微一笑。
用了母亲的姓氏,父系血脉便不再悬在头顶,对旁人来说是损失,可在他看来,反倒身轻如燕了。
他突然很想看看他那好嫂子知晓后会是什么表情,因此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狡黠来。
他躬身拜下,“花隐谢皇上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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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熙宫宴不欢而散,花隐被荣喜请入内殿更衣用膳后,才送往太后的居所。
他坐辇上暗暗观察,万寿宫是太后所居,虽取静谧但也不至于落拓,但这一路走来,宫人越发稀少,甚至到了十分荒废的地步。
“公公,这是去万寿宫的路?”
荣喜含笑道:“正是。”
花隐也不多话,步辇转过高大茂密的栾树,终于得见一处宫舍,青黛飞檐伸出来,几只鸟落在上头乱跳,人气凋零,不成气候。
这里是冷宫。
心底的猜想看来没错,花隐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步辇停在石阶下,荣喜道:“少主,请进吧,奴才就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