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章一个人跌跌撞撞穿过幽蓝的密林,方才的轻松之色早已荡然无存。
他放走了汝栖,老师很快就会知道,可他还是做了。
在他还有用之前,他并不担心老师会杀了他,但怎么解释自己的做法是个问题。
要不现在回去把刚才那只鹰杀了,就说是汝栖杀的?
但汝栖那小子的本事他抱有怀疑,要么,就说自己爱上了汝风,救他弟弟是爱屋及乌?
天呐,鬼才信他。
还是杀了那只鹰比较靠谱,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啊!”
一瞬间,齐章头皮发麻,心口这阵剜痛来得太急太利,踉跄间他扶住最近的一棵树,
时骥是个老而为精的人,初次见面想要打消这个人的忌惮,只能下足够强的荧心术,当年被迫学这妖术的时候,可没人告诉他这玩意儿的反噬居然这么疼啊!
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杀鹰了,杀只鸟都费劲。
等待这一阵痛过去后,齐章黑着一张脸,慢吞吞地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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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陇南城。
时骥的人马已兵临城下。
城门处,一匹上等御马慢慢悠悠地切开人群,堵在了时骥面前,十三营副指挥使韩廷端坐在马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时骥,并不把这个外放二品大员放在眼里,只是碍着规矩,抓着马鞭的手随意抱拳一礼,“方才人传,大人前来缉拿汝栖?不瞒大人,下官在陇南寻找多日,都不见其踪影,怎么大人……”
时骥暼他一眼,亮出腰牌,所答非问,“陇南王既死,此地军政事务皆归本官统辖,你的兵可以撤了。”
韩廷冷笑一声,“这是自然,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大人随时调遣。”
时骥不再废话,驱马而入,身后代郡亲兵十二列紧随其后涌入陇南都城。
韩廷紧随其后,重返城中,这位副指挥使敏锐地察觉出了异样——城中百姓来来往往,手中皆持农具刀棍,个个紧张地盯着来人。
这些人活似有人通风报信了什么事似的,可谁有这能力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时骥自然也察觉,他便就在最热闹的文景大街上驻马,目光缓缓打量过人群,遥遥拱手,“时某应信前来,少主为何还不现身?”
此时烈日当空,百姓鸦雀无声,时骥端坐马背静静等候,倏然,只闻一道掷地有声的声音越过层层人浪落在耳畔:“诸位今日护我大恩,汝栖他日自当相报!现在请让条路,让行台进来,我有话与他说。”
百姓齐刷刷望过来,明明只才四月,却觉热浪滔天,纵是时骥这样的二品大员迫于百姓压力也只得下了马,人群让开一条羊肠小道,时韩二人走过之处,百姓如抽刀断水般即刻又堵上,二人在这热浪里闷头走了数十步,终于见一抹玄衣立在当地。
一位少年公子,戴着花丝珠嵌的半张黄金面具,只露出鼻唇与凌厉的下颌。
这位颇富盛名的陇南少主,善骑射、通音律,据闻他生得十分貌美,从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今日一见果然身姿风流,遗世独立。
汝栖双手交叠于身前,清凌凌地开了口,“时来运转呐,时大人。”
时骥笑道:“世子放心,本官必定好生护送少主进京。”
“只可惜家中已被烧尽,不能请大人喝杯茶了,咱们就此上路,如何?”
“时某也正有此意。”时骥微微侧身,扬手道:“少主请。”
“慢着。”韩廷抬手,虽是笑着,语气却不容置喙,“行台跋涉而来,如此匆忙上路,韩某实在不安,况且近日少主藏躲于城中想必也未好生休息,二位不如小休一夜,明日一早再赶路?我也略备薄酒一杯,不知二位肯赏脸否?”
汝栖便问时骥,“行台以为如何?”
时骥笑道:“副指挥使如今正是总督身边的红人,这个面子,你我得给。”
汝栖颌首:“就依行台。”
韩廷迎接了对方面具下的目光,冷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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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最好的客栈被十三营占下,汝栖盘腿坐在案前,闭目养神。
齐章这人,做事总是十分妥贴,也不知他是怎样知会百姓的,总之今日,他作为败寇可谓是很有排场了。
“少主。”星霜敲门进来,“宴已齐备,韩廷请少主过去。”
汝栖睁开眼,起身踱步至铜镜前整理衣襟,吩咐道:“你不必跟着了,若他们羞辱我,当着你岂不好看?”
星霜明白,“属下只送少主到门前。”
“走吧。”
二人离开房间,来至宴请的厢房前,房中人声鼎沸,汝栖站在门前,微微侧目,星霜说了一句“少主当心”便退了下去。
汝栖抬手推门,门缓缓开,那些噪声随着开门声骤然而止,数双眼睛齐刷刷望了过来。
汝栖扫了一眼,房中除时骥韩廷外,还有几位陇南小官作陪,其中有个县主见他进来忙欲起身行礼,却被身边人按了下去。
汝栖装作不察,只剩一张尾几,他便走过去。
“哎——”韩廷出声道:“这是我家文书的席面,少主,你的席面在那儿。”
他扬了扬下巴,指着一张放在众席中央的小杌子。
汝栖站在原地,冷道:“韩大人这是瞧我不起?”
“我需瞧得起你?”
韩廷环顾左右哈哈一笑,“叫你一声少主罢了。汝栖,天下风水轮流转,你现是阶下囚!”
时骥自吃酒菜置若罔闻,倒是那县主把酒起身,笑着打圆场,“指挥使何必与年轻人置气?就是多添一张席面也无妨啊!”
韩廷不答,两眼只看汝栖,眼见着黄金面具下那双眼睛已含怒意,可他却还要寻事,“这里也都不是外人,少主怎还以面具示人?日后在京中,就是想照应照应你,也得知道你模样啊。”
厢房内气氛尴尬着,二人僵持半晌,汝栖终于抬手去取面具。
当下宴席静得无一丝声音,从他露出鼻梁那刻起,韩廷甚至微微站了起来。
这是一张画皮般的脸,微红凤尾,如画丹唇,不紧不凑地长在这白净皮囊上。夺人心魄的海妖,叫人看也不敢看,连眼神都各自拘谨起来。
韩廷失语,眼里只有那薄唇上下轻碰,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汝栖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