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骥问：“依你之见，何如？”

齐章起身拜下，“少主眼下尚在城内，在下恳请大人护其至京，在总督那儿过个明路后，静待赵将军入京。”

时骥想了一想，道：“我尽力而为。”

齐章走后，时骥缓缓坐下，独自喝茶忖度，身旁管家有些不解：“大人竟这样相信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吗？”

时骥咂摸着管家的话，又想起方才这人面容舒朗，言语温和，让人如沐春风，半晌才道：“虽有些不谨慎，可这人说话，我竟一句都不想驳他。况且此事总于我有益，就这样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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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生冷，乌雀嘲哳，崎岖山道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艰难地走着。

前头那人手持长剑劈开拦路荆棘，回首向后者伸出手，“少主——”

“走你的，不必管我。”

那人声音听上去有些闷，是疲惫加脱水的缘故，星霜摸摸腰间水壶，里头早空了，他看向蓝谧的树林，“过了这座山便有庄子，少主耐着些。”

“我没事，走吧。”

人迹罕至的密林何其难走，星霜不时回头，为的查看是否有荆棘割破衣裳落下布条而暴露行踪，那人便道：“父王常夸你做事缜密，我原还不服，如今才知……”

话未说完，突然鸟雀惊起，二人瞳仁一紧——正前方树林有异响，有人正走过来。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星霜手握剑柄上前半步，警惕道：“阁下何人？”

脚步丝毫未缓，落叶响如蛇游，星霜面色骤冷，呵道：“说话！”

来人于两丈外停步，是个身形普通的汉子，着夜行衣，月色下可见他的模样也生得毫无特点。

汉子微微低头，致了个礼。

星霜拇指抵在剑锋上，是立即便可抽出的姿势，冷声问：“你是何人？”

“无名小卒。在下奉命提醒少主，韩廷已于各关隘处布下罗网，少主此时急要出关——”那汉子略微停顿，将目光投向星霜身后，“焉知赵将军不会拿世子的人头，做送与总督的见面礼？”

年轻侍卫面色一凛，短暂的沉默后，他身后那位主人缓缓走了出来。

半大的少年人，诡异地戴着半张黄金面具，他的声音很特殊，雾蒙蒙中带着点透亮，好似江南烟雨里晃荡着的冷翠灯笼。

“你不是十三营的人？”

见汉子点头，这少年又问：“倒不不知阁下本家是谁？”

“恕难告知，我家主人有言：暗处藏不得，不如明处见。邺京有大把人不想少主死。”

“若我不去邺京呢？”

汉子倒也直白：“那由不得少主。”

“先礼后兵呐。”汝栖微一歪头，发出戏谑的轻笑，“既如此，悉听尊便。”

那汉子道一声得罪，近身前来，电光火石之间，只见汝栖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匕首堪堪抵在了胸前。

那汉子不悦，“少主何必做困兽之斗？”

汝栖不答，只见那汉子手刀往下重重一劈，汝栖手腕轻旋，匕首已被他换了方向，汉子徒手去抓，转眼之间已过了几招，汝栖本不善用短匕，而那汉子明显是个极善近战的人，十招之后便落了下风，汝栖冷呵道：”星霜！”

星霜旋即提剑而上，那汉子不得不分心来对付星霜，三人正难解难分，突然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来人不会武功，完全不会隐藏自己。

“住手！你们给我住手！”

三人都听出来者是谁，谨慎分开，那汉子先收了手，行礼道：“齐先生。”

爬上这座荒山，对齐章而言显然是个不小的挑战，刚才那声大喊叫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闭目微微平复了一会，开口还是喘得很，“这事……交予我吧，你、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齐章是龙先生亲徒，汉子不疑有他，抱拳道：“有劳。”

三人目送汉子离去，齐章终于懈下来，他弓着身子退到树边靠着歇息，几步之外，汝栖眼错不眨地盯着他，动了动唇，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星霜忙上前问：“齐先生！你还好吗？”

齐章摆摆手示意无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子冲汝栖笑道：“幸而来的不是另一只鹰。”他对王府门前那身墨衣心有余悸， “不过，你能在鹰手下过几招，可见已精进了。不过你这脾气倒还没改，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好只爱动手呢？”

“我是小人。”汝栖淡淡瞥了他一眼，收了匕首，“我当是谁派的打手，原来是你啊，好嫂子。”

心中什么地方陡然间一滞，不过齐章面上并无异常。

“不是我。“他似乎对后面那句称呼置若罔闻，“这是老师派来押你入京的。”

“那你又在这做什么？”

“我自然是为你来的。”齐章点了点自己的肩，一只带路的鸳鸟便扑棱棱地从树枝上飞下落在他肩头，他拍拍身上落叶走近来，“我都安排好了，你跟时骥走一趟，在邺京静候你赵叔。”

汝栖面具下的眼睛盯着齐章：“原来你在暗度陈仓？不怕你老师怪罪？”

齐章和煦一笑，“我不救你，你大哥怪我怎么办？”

汝栖嘴角凝着的那一点点温和荡然无存，瞬间冷了脸，同时他看见齐章往星霜手中塞着什么。

“什么东西？”他冷声问。

“银票。”齐章说，“去吧，城中有间相逢客栈，乖乖的，去那儿等时大人。”

“他总将我当做小孩。”片刻后，汝栖凝视着齐章磕磕绊绊下山的背影，想说一句什么，又咽了回去。

“当年少主尾巴似的缀在他俩身后，可不就是孩子么。”

汝栖沉默了半晌，转过身去。

“走吧，他不会害我，会会那些人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