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阿奇博尔德勋爵,也多看了艾拉一眼。
莱纳斯低笑一声,举起酒杯:“比起精灵的祝福,我们今晚更该庆祝的,是家人的团聚。”
“为了埃诺莉和阿奇博尔德远道归来,欢迎回家。”
他意有所指。
这个举动和祝酒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艾拉的红发上移开,重新聚焦于今晚宴会的正式主题——为卡文迪许一家人接风。
艾拉举起自己的酒杯,与其他家人一同,面向埃莉诺的方向。
“欢迎回家,卡文迪许夫人。”
这一刻,至少在表面上,餐桌上呈现出难得的和谐氛围。
接下来的时间,埃莉诺没有再刻意刁难。
但艾拉知道,这绝不意味着认可。
晚宴结束后,男士们移步至吸烟室。
女士们则被引至小起居室。
埃莉诺坐在最中央的那张天鹅绒沙发上,姿态挺拔。
艾拉亲自为她斟上黑咖啡。
“谢谢。”
埃莉诺点头。
艾拉又为阿什福德夫人和玛丽安选择了合适的甜酒。
“姨妈,这是您喜欢的甜酒。”
“谢谢你,亲爱的艾拉。”阿什福德夫人受宠若惊地接过。
整个过程中,艾拉表现得无可挑剔。
她与埃莉诺交谈时,语气恭敬而不谄媚:“卡文迪许夫人觉得纽约最近的天气如何?比起伦敦呢?”
“更干燥些。”埃莉诺的回答依旧简洁。
埃莉诺大多时候在和昔日旧友谈话。
偶尔,她将目光投向阿什福德夫人:“我记得,阿什福德夫人,您母亲娘家似乎与约克郡的坦普尔家族有些往来?”
阿什福德夫人立刻挺直脊背回应:“是的,卡文迪许夫人。是我的一位表亲嫁了过去,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不多说,也不会试图攀附,只是确认事实,维持着没落贵族不卑不亢的体面。
这时,艾拉则会保持沉默,面带微笑倾听。
她知道,这是埃莉诺基于姓氏和旧日圈层给予阿什福德夫人礼节性的对话空间,并非真正的接纳。
而玛丽安则始终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
埃莉诺听完阿什福德夫人的回答,只是点点头,便不再深入,转而与艾拉谈论起慈善协会事务中某些更务实的问题。
时钟敲响十下时,埃莉诺放下咖啡杯:“我有些累了。”
艾拉亲自将她送至楼梯口:“晚安,卡文迪许夫人。祝您休息得好。”
“晚安。”埃莉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艾拉舒了一口气。
她没有立刻回卧室,而是走向通往玻璃花房的走廊。
那里夜晚通常寂静无人。
她刚在花房入口站定,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过头,看到玛丽安也跟了过来。
“表姐?”艾拉有些意外。
玛丽安没有回答。
她走到艾拉身边,同样望着窗外。
艾拉从侍者的托盘中取来一杯香槟,递给玛丽安:“喝一点吧,表姐。你看起很疲惫。”
她自己则又拿起一杯,轻轻呷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暂时缓解了她喉间的干涩。
“怎么了,表姐?”待到侍者离开后,艾拉放下酒杯。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花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还在的担心埃德加·菲尔德?我说了,莱纳斯会处理……”
玛丽安摇了摇头。
她的手紧攥着那杯未动的香槟。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转过头,直视着艾拉:“艾拉,你还打算吃那种药多久?”
艾拉一愣。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再无他人。
“表姐,”她竭力保持镇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玛丽安向前逼近一步:“你明白的!那天晚宴我给你的那个药!你还在吃,对不对?为了不怀上霍尔特先生的孩子!”
艾拉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这和你没关系,玛丽安。”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互不相欠。”
“互不相欠?”玛丽安摇了摇头,蓝眼睛里蒙上一层水光,“艾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如果知道了……他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这是在拿自己下半辈子的依靠在赌博!”
“那我该怎么办?!”艾拉终于忍不住,激动地质问,“像个温顺的母羊一样,立刻给他生下继承人,然后把我自己彻底绑死在这个冷冰冰的大房子里吗?”
“如果……如果继承人不够完美呢?达不到他的预期呢?我还要再马不停蹄地给他生第二个、第三个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贫穷而不受重视的母亲,能给她生下的继承人争取什么财富和地位?或许等到我人老珠黄、他对我失去兴趣的时候,就会像扔一件旧衣服一样把我扔掉!”
玛丽安被她吓了一跳。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你已经是霍尔特夫人了!生下继承人,你的地位才能……”
“才能什么?”艾拉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凄冷的笑,“才能继续战战兢兢地看他的脸色,在这个巨大的宅邸里孤独终老?”
玛丽安哑口无言。
“但是那种药,”她艰难地说,“长期服用对身体伤害很大,而且也不一定绝对安全。如果被发现了……”
“所以呢?”艾拉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所以我就应该放弃挣扎,乖乖认命吗?”
她转过身,背对玛丽安,望着漆黑的庭院:“玛丽安,我和你不一样。你还有爱情可以寄托。”
“而我,从踏进这里,准确的说,是从被丢进孤儿院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花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需要时间。”
艾拉轻轻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我需要时间看清楚,需要时间变得更强一点。在那之前,我绝不能让自己被一个孩子彻底绑住。”
玛丽安看着艾拉挺直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瘦小外表下的决绝。
“我知道了。”
良久,玛丽安才低声说道:“你自己小心。”
她没有再劝说什么。
而是默默地将自己那杯未动的香槟放下,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