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往常,没有一点回音。可声音仍继续道:“偃月城数千傀儡,皆行动自如,谈笑如生人,若完全由谢渡供给,只怕卖了他也不够。我当初让你冒天下之大不韪投入谢渡门下,为的就是此刻。那傀儡城寻常修士无法踏足,唯有徒弟才可一窥一二。你面前的可是世间唯一一块仙品灵石,便是三都山也不曾有,钟兄若得此物,修行一日千里也不为过,杀回太清宗一雪前耻指日可待。”
说着,钟慎就往前走了三五步,踩到地上的傀儡碎片后又停了下来,抿得紧紧的嘴角忽的抽搐了一下。
“怎么,钟兄不愿么?”
“……滚出我的身体!”
余音尚未完全消散,钟慎眼中一红,身体一侧,猛然朝通道撞上去。这一下突如其来,又一往无前,简直是抱着把脑袋撞成一个烂西瓜的决心而去,可额头距离坚硬石壁只有毫厘之差,他却又停住了,脸色刹那间便变幻了好几次,嘴角再度缓缓扯出一道柔和微笑。
几息后,差点粉碎的脑袋不甚灵活地回转过来,侥幸幸存的清俊面容在缭绕灵气中显得平静而安宁。
“钟兄,我是不会害你的,”声音顿了顿,又循循善诱道,“谢渡虽将你收入门下,可你自己也知道,他并未真当你是他弟子,不过是一点机缘巧合的人情而已。若是那人未回来也就罢了,可那人如今大张旗鼓地回来了,还诱了你的前师尊,若说对东极道毫无所图,那断断是不可能的。我想,他所图的恐怕还不止是一个东极道,有明朔剑尊在手,四洲何处不可得?既然如此,我等还是要早作打算才好……”
再一次被夺回来身体控制权,又被迫听着这人胡言乱语,钟慎几乎要呕出血来。什么人情,什么机缘巧合,明明是严大哥早为自己铺了路!
此人分明一知半解,却自以为成竹在胸,还惯会喋喋不休,一天十二个时辰能有七八个时辰妄图忽悠自己跟着他干一番大事业,剩下的时间就挑拨离间!
更古怪的是,这人明明已经被洗心鉴剥离了出来,居然又重新飘回来,简直是阴魂不散!
然而心中再恨,他面上仍是不显山不漏水,甚至还一步步朝仙品灵石靠近,仪态端正得连最刻薄的修士也挑不出错。
灵气很快浓郁得近乎窒息,钟慎明显感到了皮肤上的刺痒感,甚至有种丹田要被灵气撑爆的感觉,可这人仍然没有停下。
“咦,这是什么东西?”
借由自己的视野,钟慎见到了毕生最奇诡的一幕——手腕粗细的铁灰色管道紧紧缠绕,乳白色的灵气透过缝隙滚滚流泻,缝隙内,是一颗缓缓扩张收缩的血色心脏!
气血一下倒冲脑门,即便没有身体,他也有了一种心脏停跳的窒息感,耳边声音响起:“活人气血,这倒是有意思。钟兄,这该不会是你那第二位师尊的心吧?”
钟慎一时无言,若是旁人,他定然不会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可这位现东极道尊主不是寻常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他说不定真的会试一试。
可如果这是他的心,那此时此刻在谢渡胸腔中的又是什么呢!?
钟慎想得头大,那人大概又说了什么,却只有最后一句听得十分清晰,“你说,我把这东西捏碎怎么样?”
“不行!”他霎时回神,眼看自己的手已经朝心脏抬起,自己却还没有夺回身体控制权!
轰——缭绕云雾陡然被撞出一片空隙,很快又被风重新吹满。疼痛迟了一步才传递到位,钟慎只觉胸前一片火辣辣的痛,既庆幸又惊愕,抬眼望去却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严文洲收了刀,眉头紧锁,“钟慎?你怎么在这儿?你……”话未说完,他便意识到了不对劲——钟慎这小子受伤了可不会笑得如此假惺惺,更不会不要命地朝偃月城核心扑过去!
电光石火间,严文洲闪电般揪住钟慎,一把将他甩开,面前亦有一道灵光朝他疾驰而去,两相夹击下将他钉在了墙上。只听当啷一声,镶嵌在心脏中的仙品灵石显露了出来。
这举世无双的仙品灵石其实只有拇指大小,乍一看如一颗品质极好的海珠,可近乎实质的灵气就这么源源不断地淌了出来,将附近血肉也染成晶莹色泽,仿若一块血玉。
三人皆看得一怔,却还是“钟慎”先移开眼,笑道:“师尊也来了,真巧。”
温蘅眸光微沉,声音极冷,“我可不是你师尊,钟慎如今在何处?”
“钟慎”幽幽长叹,捂着肩上血洞就要起身,却被一道剑光再次钉在石壁上,脏污黑衣上再次洇湿一片。
“我们的耐心很有限。”严文洲抱臂补了一句。
“师尊,你一样入魔道,为何连我也容不下?”“钟慎”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长剑虚影,剑柄几乎直接怼在血肉上,一看便是毫未留手,“况且,您难道认不出这就是您弟子自己的身体么?这么下狠手,不怕留下什么暗伤么?还是说,您早打算弃了我这弟子了?”
这人音调古怪,严文洲隐隐觉得耳熟,一时却没想起来到底是谁,正要试探却见“钟慎”神色猛然一变,黑亮眼珠子顿时爆出许多血丝,“他是小蓬莱掌教祁照水!快……”
话还没说完,他表情又一变,嘴角扯开森然笑意,“错啦钟兄,我是他也不是他,众所周知,小蓬莱前掌教祁照水早就应了因果,走火入魔而死,又怎么还能继续兴风作浪呢?你可以叫我002,当然叫老师,我会更高兴的。”
这声音轻柔至极,极像是位循循善诱、性子极好的师长,可配上眼中的冷意却多了几分诡谲,看起来像是恶鬼上身了。
严文洲眉头大皱,这小子当真厉害,与其说身负大气运,不说如是处处倒霉。只是,这002既然能逃出洗心鉴,又和钟慎夺身体控制权,怕是比自己那个001更难缠许多,若是逼急了,难保不会鱼死网破。
“你倒是厉害,都能从洗心鉴那等半仙器里逃出来,比我那个废物001强许多。也是,毕竟曾经是一派之主,万万不能落了下乘。对了,祁宗主,你除了岱屿传承可还有什么别的愿望,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呢?”
严文洲说得吊儿郎当,脸上还带着欠揍的笑容,乍一听挺好心的,仔细一想字字都是嘲讽。温蘅紧紧盯着002,嘴角却也不由弯了弯。
002骤然维持不住表情,一把握上长剑虚影就要挣脱,却被一团捆仙锁再次困住,“滚!若非你们从中作梗,小蓬莱何至没落至此!我小蓬莱传承,尽皆毁于尔等!我要折了你们灵骨为小蓬莱新坛献祭!”
下一瞬,声音又变,“他不能没有躯壳,仙品灵石亦难容于世,师尊,快杀了我!”
002大惊,咬牙切齿道:“钟兄,你这是做甚!?纵然不喜我,我走就是了,也不必让自己给我陪葬吧……”话没说完,丹田灵力已然暴走,钟慎脸上皮肤骤然开裂,七窍流血,转眼就成了一个血人,竟是要直接自戕!
谁也没想到钟慎居然刚烈至此。
生死之间,002下意识朝仙品灵石方向扑去,而滚滚雷声已然穿透厚实土层,隐隐响起。
整个偃月城都在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