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理应被囚禁在地牢深处,凄惨得无以言表的东极道前前尊主此时正瘫在摇椅里来回晃荡,一手还闲不住地抓了把瓜子,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人声眉头大皱。
啊呸,这小子脑袋里都在想什么!要是那姓江的知道她唯一的徒儿长成了这番样子,不得……
他细想片刻,不得不承认,这师徒二人的混蛋模样还是很有些一脉相承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外乎如此,正打算直接掐断声音,却听耳边一声大得吓人的轰鸣。
正好,不用掐了。
谢渡撇了撇嘴,闭眼坐等两人出现。不过三息,孽徒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谢渡,你都在北宸殿里放了什么?”
“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而已,又怎么惹到你了呢?看不惯我直说,反正我都要死了。”
严文洲咬牙挤出几个字:“别演了,这地方就我们三个人!”
温蘅亦是道:“前辈寿数未至,不必如此。”
谢渡抬眼看了这人一眼,立时被这人晃了眼,百载未见,他倒是愈发飘然若仙了,难怪能让自己那送上门的徒儿惦记了这么多年。
“唉,说什么寿数未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什么玩意儿算计了呢。”他眼神转了一圈,意味深长。
严文洲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立时更难看了。按照玄天卷窥见的那条时间线,东极道尊主谢渡会在四十三年后死于钟慎之手,而后,钟慎成东极道新一任尊主,一甲子后,魔道大兴。
玄天卷要钟慎获得东极道,那他就偏不让它如愿。
四十三年,对凡人来说已是小半辈子,对修士来说,却很短。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才折腾出今日这大场面,为的就是让谢渡再次隐身,虽说这人不幸有前科,玄天卷还不一定信,但在世人眼中,严栩和谢渡仍然是水火不容的冤孽师徒,严栩既然拐了明朔剑尊,那最漂亮的出场方式便是带着人杀回来报仇雪恨。
很快,东极道这变故就会从各大门派的探子手里飞出去,到时候,且看各自手段。
严文洲冷哼一声,“算计,你别算计别人就不错了,那假死离开的破计划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最后倒好,给我招来一身骂名。”
谢渡扫了眼自家徒弟,没说话,心想就算是没有那档子事,他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
“尊者可知道不知春这味毒?”温蘅陡然开口。
“……什么东西?”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怔愣,最后还是温蘅将贺兰瑱与温麟的纠葛讲了一遍。谢渡虽有所耳闻,却不知其中就里,听得大为惊异。
这问题就来了,既然连继承了书库的谢渡都没听过不知春,玄天卷又是从而得知?
按照以往,这破书知道的东西不是直接和钟慎有关,就是间接有关,可春君那时候都是万年前,天柱尚未崩塌的时候了。
所以说,要么钟慎后来会碰到、甚至于用到不知春,要么这人祖上和春君有些瓜葛,要么,两者都是!
严文洲冷冷一笑,不论如何,逮到那东西就能明白了!
谢渡一一听完,眉头愈皱愈紧,琢磨片刻道:“那小子丹剑双修,有机缘能碰上那东西也不稀奇,可玄天卷为什么要给贺兰瑱下毒?你不是说那小子最后和贺兰珧结成道侣了么,贺兰瑱碍着他了?”
“恐怕,不是玄天卷要对付北洲,而是三都山有所图谋,”温蘅的语调仍然平静,微微垂眸的神态更是看不出一点端倪,宁静得仿佛什么都无法动摇,“温伯延再怎么糊涂也不会认不出自己儿子,他既然愿意跨越万里去北洲,就说明北洲极为重要,或者,哪里有什么东西极为重要。”
“三都山传承。”严文洲接口,瞬间想到了什么,瞥了温蘅一眼。
两道视线就这么交错,春与秋似乎倒退了百余年。
如今的温蘅已然波澜不惊,而彼时的温琢玉方才在皑皑太清白雪中亲眼见证一点肮脏污泥,以一种格外惨烈的方式。
温蘅的眼神极为平静,严文洲看得心里一悸——他不喜欢这样,正如他不喜欢那些满口大道众生的修士一样,掩盖一切悲喜,只为无懈可击,这没道理。
他明目张胆地拉住了温蘅冰凉的手,“阿衡,温伯延那厮绝对不得好死,我要让他在天魔幻相中沉沦致死!”
“……好。”
谢渡一阵无语,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嘲讽拉满的哼,“你就学会了这个?要我说,你先废了温伯延修为,再一点点折断他全身骨头,我借你一把神魂刀,你就拿着划拉去吧,以那厮的神魂强度,估摸着百余年总是能坚持的,划拉废了再把剩下来的玩意儿烧了,一干二净!”
严文洲和温蘅表情齐齐凝固。
“……嗯,这个,姜还是老的辣。”
谢渡眼神鄙夷,万分嫌弃地挥挥手,“孽徒,你就只会杀人,其他真是笨得可以!记得隔三差五下来看看我,什么惨叫咒骂我早就录好了,绝对逼真,可别露馅儿。”
“至于温伯延那老东西,呵,龟缩多年难得出门,居然只救走了一具躯壳,说不准是不是起了移魂的心思,温麟当年真的没剩下一点儿?”
严文洲沉吟片刻,“渡厄明光出,邪魔尽皆回头,当年他本就邪入骨髓,成果和尚来那么一出,定然是与邪魔共同共同度化了。不过,大莲花寺后来收敛了一时散不掉的魂光,送予莲花池中慢慢度化,许是在那里被玄天卷或者温伯延钻了空子,只是有一点奇怪,那东西竟像是不认得邵筠一般,照面就说邪魔,按理……”
谢渡本还大爷样躺在摇椅里听着,忽的面色一白,附身猛地喷出口血来!
“偃月城!”
“钟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偃月城的核心都已在你眼前,你如今放心了吧?”神魂里一道声音柔柔响起,听来浓情蜜意,仿佛有一梦中情人于耳边窃窃私语,然而钟慎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甚至就连表情都十分僵硬。
十来丈之外,浓郁至极的灵气化作乳白色的烟雾缓缓流动,阴暗地下竟如仙境一般,事实上,此地的灵气浓度已经完全超乎四洲绝大部分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