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改不了就两百年,两百年改不了就三百年。千年前那邪术人尽皆知,如今早不为寻常人知晓,亦是成功。”
贺兰珧的声音一如既往得平淡,似乎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便是眉眼神态也没有一点变化,仍然稳稳地斟着酒。
不像姓贺兰的,更不像北洲大国主。
严文洲沉默片刻,临川君一辈子眼高于顶,哪家的青年才俊都能被她寻出几项毛病来,温麟太傲,邵筠失于诡,温蘅心思重,到了贺兰珧身上,这毛病仍然没好,只是多了句话——“当个弟子勉勉强强吧”。
要不是她姓贺兰,说不定临川君这辈子能有两个弟子。
诸多世事,其实只差一点点。
他眯了眯眼,转而道:“说起来,你看那个东西是什么样子?”
贺兰珧知道,那个东西指闭关了三百年的“温麟”,他在远天楼被两面夹击,挨了数道天雷,险些直接身陨,自那以后,他便再没有露面,就连天祀坛也没有去,仿佛就在天星城销声匿迹了。可他定然还没走,甚至于,一定是在谋划着什么。
“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什么?”
贺兰珧摇头,又道:“钟慎三日前已离开洗心鉴,确实剥出了心魔。”
严文洲咦了一声,“居然能瞒过你的眼睛,这是什么心魔?”
“那东西源源不断,甫一剥离就将洗心鉴染得一片乌黑,恐怕百年内是不能用了,你可想好怎么补偿了么?”
严文洲立时抬头望天,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似乎老天终是发了点善心垂怜他这个穷鬼,禁制又被触动,风声夹着一道略显冷淡的声音窜了进来,“文洲。”
哦,叫魂儿的来了。
他头皮一紧,不等回头就被温蘅从背后环住,“今日天寒,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天冷?贺兰珧冷笑,这两人的修为是摆着好看的?红鸾星动的傻子!她斜睨了一眼,起身走人。
见对面空了,温蘅也没动,硬生生跟人挤在了一条凳子上,虽是长凳,但毕竟身量在那里,颇为拥挤。
袖袍堆叠,大腿贴着大腿,严文洲只觉得呼吸声都近在咫尺,又冷不丁想起贺兰珧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像是打破了一堆油盐酱醋瓶,五味陈杂。
温琢玉此人,少年时便不爱说话,拜入疏星真人门下后,学了一摞仙门陈规,又被玉虚峰冰雪一冻,直把自己折腾成了一块只知道修炼除魔的漂亮雕塑,又冷又硬,还一不小心修到了合体,活脱脱是太清宗一块金字招牌。
可严文洲至今还记得这人少年时故作坚强的眼神,还有那又轻又软的声音,黏黏糊糊的,似是自带三分梅雨气。
彼时的温蘅,半点没有明朔剑尊的影子,更像是不慎离群的幼鸟,忽的找到了一只半有经验的大鸟便拼命地学习着如何做一只普通的鸟。
可明珠就是明珠,便是蒙尘也会有人擦去灰尘,重现辉光。
若是当时知道他后来会变成这样,或许……严文洲想了想,没安好心地去勾温蘅的手指,“不冷,今日天气晴好,正适合出来走动,还能听听他们都是怎么编排我们的,要是说得不好听,还能自己现身说法一回。”
总归贺兰珧已经走了,温蘅点点头,“好。方才我来时,街角那家酒楼喝彩声阵阵,想来是话本颇为不错,可要去那家么?”
长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即将接触到两人时仿佛有所知觉般地自发分开,两人沉默地走了半条街,严文洲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先前重逢时尚还不觉得,如今待久了才发现温蘅黏人得吓人,亦步亦趋,恨不得直接挂在他身上,若是出来逗留得久一点,他一准要出来寻人。
他什么时候都没见过如此模样的温蘅,一开始还有些新鲜劲儿,如今却品出几分心慌来。
思来想去,他拽住了温蘅,停步认真道:“阿衡,我不会再走的。”
温蘅眨眨眼,嘴唇也不张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嗯,十分吝啬。
“你我相识百年,总不能因为点我都不知道的事生了嫌隙吧?”
温蘅默默无语,抬脚往前走。
严文洲颇有些稀奇,依他这幽怨难言的模样,恐怕走到太清宗那堆废物面前,他们都不敢认。玉虚峰巅的明朔剑尊何时成这样了!
严文洲安然笑纳,追上去牵住那片云似的衣袖,“好大的气性,怎么走得这么快。莫不是欺我修为尚未恢复,打算给我吃点苦头?唉,人老色衰,难怪如此,恐怕过两日就要扫我下堂了。”
温蘅霎时止步,垂着眼道:“要下堂也是我自请下堂,这五日你我一共才相处了十二个时辰!”
原来是为了这个。这几日又是钟慎、又是贺兰氏的,哪里都不安分,还时不时有些居心叵测的修士盘桓在门口,甚至还有一群不知死活的死侍闯进来想一探究竟,天市垣里那处洞天别苑就没少过人。
“怎么可能才十二个时辰?你我不日日都是同眠一榻么?!”
“那不算。你我抵足同眠的日子从前还少么?”
“……那怎么才算?”
“你与我,两个人,不在修炼。”
严文洲想了想,败下阵来,主动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以后不会了。”
温蘅满意了,眼神亮亮的,意思很明确。
两人正要折返,迎面却有一团灵光疾驰而过,目标直指天市垣大门!
严文洲一怔,霎时飞身过去截住——一张英气却苍白的脸露了出来,“长安,你怎么在这……”
话没说完,“李长安”脸上便爬上数道木纹,眨眼间,好端端一张脸已经没了人样。
“替身傀儡?”
行人已经被这一番变故惊呆了,无数道饱含情绪的北洲语在长街上空凝成一团沉重阴云,天星卫蜂拥而至,刀枪剑戟对准两人,可下一瞬,一股难以抗衡的威压传来,所有兵器轰然坠地!
腰佩茜红玉佩的天星卫瞳孔紧缩,心神有一瞬是空白的,回过神来时,他只见那青年抬起眼,阴沉沉地问:“那个方向,是哪儿?”
不,不应该说的,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紫薇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