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蓬莱,千年仙门,附庸无数,堪称东洲第一仙道,历届琼花宴前二十都有小蓬莱弟子的名字,甚至于有些小门小派一听小蓬莱弟子的名头便退避三舍,绝了争夺之心。
当然,这是在祁照水陨落之前的事了,如今的小蓬莱堪称夹起尾巴做人,低调得仿佛根本不存在这个门派,连琼花宴都没派弟子参加。
可除了他们,四洲还有谁想要岱屿传承?严文洲的眼神锐利如刀,“道友要岱屿传承做什么?还是说,那并非你所愿?”
钟慎扯了扯嘴角,负手而立,做足了傲然姿态,“小蓬莱屹立千年,四洲人尽皆知,岱屿传承自然是个好东西。我不过听闻岱屿传承在道友手中,想拿来一观而已。”
“岱屿传承在我这里?我怎么不知道呢?”严文洲悠悠换上了一副惊讶模样,“若说垂云汀传承,我还倒是有几分心得,那小蓬莱的传承我可全然不知道。是吧,阿衡?”
“不错。”温蘅抬了抬眼皮,眼神在钟慎身上一扫而过,一字不言却意味深长。
东极道修士立时如临大敌,生怕这人吐出一句孽徒受死来,然而他只听到了几声微不可查的磨牙声,而后便又是自家护法冷漠的嗓音:“多亏了严道友,小蓬莱如今势弱,连天渊的盟约都不想守了。若是小蓬莱撤出,天渊封印破,鲛人首当其冲,而后便是东洲无数城池。如此大的因果,严道友想必不愿意背负吧?”
“北洲因果我都担了,多一点怕什么?”
“东洲仙魔修士无数,若任由天魔横行,因果怕是会算在他们自己头上。岱屿传承失落数百年,想来小蓬莱早已习惯了,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十分默契,钟慎听得一怔,愣了一会儿才摆出一个愤怒的表情,“李长安和岱屿传承,两位道友可要想好了何者更重要!”说罢,就卷起黑袍大步流星地走了,生怕再晚一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嘿嘿嘿,师尊夸我了!
严文洲自是不知道钟慎心中如何作想,历练十二载,这小子远不似当年青涩的豆芽菜模样,面容清俊,喜怒不形于色,颇有些大修士的风范,很能糊弄人,瞧那些个东极道修士就被他忽悠得眼花缭乱的,一点不带怀疑的。
东极道向来以实力为尊,若非打服了这些修士,便是谢渡亲自坐镇,也有得是幺蛾子。
他幽幽叹了口气,“琼花宴前,我自诩做了完全准备,断不会叫他走了那条路,没想到最后还是入了魔道。听方才口气,祁照水定是没死透,潜到了他身边唆使着他做这做那了。玄天卷既然能借温麟躯壳,祁照水这厮说不定也是经由玄天卷之手。”
温蘅想了想,“那身魔气看似旺盛,却有些悬浮,他或许并未入魔,只用了秘法掩盖。他心性平和,又颇有主见,也许只是虚与委蛇,你既然将江家传承给了他,他定不会怪你。不过单论学识修为,祁照水确还算不错,教钟慎绰绰有余。然而若要走四洲共主那条路,他只怕有些不够。”
严文洲一笑,“够不够有什么重要的,抢到手便是自己的了。”
温蘅眼也不眨,“对。”
严文洲却陡然有些不好意思,移了视线随口道:“飞仙大选那么多弟子,你怎么会收这小子为徒?那时候他可一点不起眼啊。”
温蘅更笑,脸颊弯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我见他使了一招垂云剑法,以为他是你的传人,便收了他。”
天星历某年仲春,贺兰珧借东极道主之手杀大国主贺兰铎,继位,举世震惊。
半个月后,最偏远的仙门也得知了消息,而离得近的仙门或撤回弟子,或增派探子,已经轮换过了一轮。天星城余波未散,街头巷尾仍然议论纷纷,便是天市垣中的贩夫走卒亦是如此。
“这些天修士们可多啊,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少点,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
“等抓到明朔剑尊和东极道主,人就少了。”
“哦,天星卫抓得住么?我听闻那两人一招出去就能劈山断流,天祀坛都能被砍成两半,我们那几个恐怕难吧?”
“……这个么,反正也轮不着你去捉!不是还有别洲的大能么!”
“倒也是,蚁多还能咬死象呢!”
“唉,说起来还是我们惨,打起来了逃命都没处逃,只能就这么死了。”
……
酒肆招牌下,几个闲汉红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没几句好话。这景象天星卫最近见多了,止也止不住,有心喝止却也知道没什么用,只好绷着脸充耳不闻地经过,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没走几步,他却腿一软,险些左脚绊右脚摔到地上,惨白着脸瞪了前方几秒又唰地扭头,“乱说什么,酒喝多了就赶紧去医馆治治脑子!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
天星卫狠狠瞪了一样,扭头恭恭敬敬地朝酒肆角落里拜了下去,正要开口却觉唇间一阵麻木,显然是被封住了。
严文洲将这人拽进禁制,稀奇道:“你认得我?唔,还是认得她?”
这人惨白着脸转头,又俯身道:“拜、拜见大国主!拜见前辈!”
贺兰珧冷淡地扫了一眼,“一个化神期,怎么来巡街了?”
“……不慎惹了长官生气,便被罚下一年苦役。”
贺兰珧皱了皱眉,“不愿说实话便继续巡街,直到你愿意为止。”
“……坏了一件重宝。”
“星灯?”
“……是。”
天星城万重禁制一一对应天穹星辰,而地上大阵则以星灯替代星辰,这个错,约等于是弟子坏了宗门护山大阵,被罚一年苦役已是极优待了。
贺兰珧皱了皱眉,“若非祭典或新人加入,星灯皆在通天楼内保存,你如何能坏了星灯?”
这天星卫已被问得面若金纸,噗通一声跪下,“听闻星灯灯油如稀世灵药,可活死人肉白骨,我有一友身负重伤,便想为他搏一搏。”
贺兰珧垂下眼看了许久,面无表情地扭头倒了杯酒,淡淡道:“星灯救不了他,只能救你。若再无灵药相助,你身上的灵骨便要脱体而出了,一身修为荡然无存了。”
严文洲原还想着这人还算情深义重,只是运气不太好,没想到下一刻便是夺人灵骨,立时转过脸去,打算将这人送出禁制。
然而这人似是破罐子破摔了,昂首咬牙道:“此术虽然数百年前就被禁,但大国主或许不知,民间一向有巨富之家为自家弟子购置灵骨的,愈是远离天星城,便愈多!我这身灵骨虽是融了他人灵骨,可百年来为国为民亦是勤勤恳恳,不曾有过半点差错!”
贺兰珧定定看了一阵,微不可察一叹,将他送了出去,“功过难抵,是非可不是这么算的。”
回首见到对面一张拉长了的脸,她立时嗤笑道:“莫以为只有北洲有这等事,无非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怎么不知道,你以为温伯延那老东西当时想出来的是什么主意,不就是这一套么?既然是骨子里带来的病,就换了骨,只是到底没能实施而已,”严文洲冷笑不已,重重放下手中茶盏,“说不定那法子正是从北洲流出来的呢!”
贺兰珧半点不接这口锅,“这此法自上古流传而下,三都山既然自诩从天柱崩塌前便已立家,有所知晓也是应当的,无端怪我北洲做什么?”
严文洲哼了一声,“你这双眼睛倒是灵光,不亏是修了琉璃眼的,灵骨这东西竟然也能一眼看出来。北洲积习深重,又有一帮子家大业大的带头抗法,你怕是有得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