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腾热气从锅中冒出,升起一股淡淡的温热的鲜香。里面是一锅慢火熬煮多时的粥,玉白色的米粒煮得软烂浓稠,夹着翠色的菜叶还有嫩黄黄的笋块,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这就是‘玉珠翡翠酿金春’?”江煦看着这一锅春笋野菜粥,不说大失所望吧,也是和预想中的差了十万八千里,语气中不由带上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勉强。
黎乐见众人皆是沉默,拿起大勺挥开围在锅旁的一圈人:“怎么,很失望?”
“没有……”
“有的吃就偷着乐吧,大白米春日笋,哪样不是好东西,就连野菜也能填饱肚子,怎么称不得一句金玉珠翠?可别小看这个,这‘玉珠’我以前想吃还吃不着呢,只能去山上挖点‘翡翠’,运气好才能挖到笋,吃一顿‘翡翠酿金春’。”
说话间,黎乐盛好一大碗“玉珠翡翠”,将又围拢过来的一圈人挥走,小心翼翼地捧着快要溢出来的碗走到桌前,将粥推到桌上坐着的人面前。
“安姑娘呃不是、安安妹妹,这是我煮的春笋野菜粥,你……你尝尝看!”
安安用定身符定住江阿兰,强行攻破了谣言,自此横亘在两人间的误会被解除。而作为罪魁祸首的谣言散播者——黎乐,自然是慌得不行,默认安安要找她算账,使出了浑身解数摇尾巴。
至于安安是怎样辟谣,怎样和江阿兰解释的……故事还是那故事——身负家族重任的纨绔子弟无心接手家业一心闯荡江湖,一朝离家出走急坏一家老小,而她作为纨绔的妹妹,为此踏上征程,历经艰辛只为找到该纨绔求他回去继承家业——当然,她没说这故事发生在镇北侯府。
安安看一眼粥,又抬头看向乌压压的头顶——锅边的几人也跟过来了,此时站作一团,和孤坐桌前的安安形成两军对阵的局面,气氛十分诡异。
黎乐见她不发话也不碰粥,以为她气得狠了——不过也确实该生气,明明是身负家中长辈所托,千里迢迢来寻找离家出走的不靠谱兄长,却被人说成是杀人全家,把人关起来狠狠折磨,最后还妄图斩草除根的十恶不赦大魔头。
换成她,她也生气,还恨不能把造谣的人拎起来揍一顿。
揍一顿……黎乐惊恐地微微睁大了双眼,裴牧舟当初那句“她一拳能把人抡飞”仿佛尤回荡在耳边。
黎乐面露惊恐,觉得自己今天是逃不过被抡飞的命运了,但在此之前,请让她表示一下诚挚的歉意,也好留个全尸。
耷着脑袋正要开口致歉,安安却端过粥碗,拿起小勺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一口过后,安安本想就此打住,但还没抬头便感受到一堆莫名其妙的视线。
“……”
安安迫于压力,又往嘴里送了一口。
然而大家还是都看着她。
刚在山下吃了三个大肉饼、现在肚子没有一点空隙的安安面对这么高涨的热情,没办法,只好两手端起碗,仰头闭上眼咕咚咕咚往肚里灌。
大家有些怔愣——这个灌法,也只有龙龙能与之一较高下了。
眨眼的功夫,安安搁下碗:“好、嗝!好粥。”
黎乐回过神,心中松了口气,面上一喜伸手接过空碗:“你喜欢?我再给你盛一碗!”
安安闻言连忙抢回空碗护在怀里:“不不,不用!”
黎乐:“锅里还有呢,要多少有多少,千万别跟我客气。”
“多谢,但够了!够了……”
黎乐只好作罢。
像是生怕黎乐反悔,又给她来一碗,安安丢烫山芋似的把碗推得老远,又拉过缩在桌角萎靡不振的裴牧舟,提着他的肩站起来,对众人道:
“兄长顽劣,想必给诸位添了不少麻烦,诸位若因此有什么损失,我会尽数赔偿。”
“不是,我怎么就……”
“咳!”安安重重地咳了一声,转头对他道,“阿兄,你的头怎么样了,还疼吗?”
刚才裴牧舟在山门撞鬼般地见到安安,被安安撵着满地跑,为了不被抓回去继承侯府,他慌不择路,踩着轻功一头撞上山门前的大柱子。然后就顶着一头大包,被安安提溜起来认了亲。
裴牧舟求助地望向对面,却见没一个人理会他,都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一时间悲上心头,叹世态炎凉。
“现在既已寻到兄长,那么我们就要告辞了,家里还等着兄长呢。”安安转头,“阿兄,跟我回去吧?”
裴牧舟:“不回,我绝不回去!”
“阿兄!”安安眼中暗含警告,低沉而短促地唤了声。
然而裴牧舟却对她的眼神不躲也不闪,眼中带着决绝之色,语气也异乎寻常地认真:“我不会和你走的,这次出来我就没打算再回去,谁来也一样,就算是我爹亲自来我也不走。”
说到这顿了下,继而一狠心道:“告诉我爹,让他就当……就当没我这个不孝子!”
“……”
连这话都说出来了,安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眼看气氛开始不对劲,江煦急忙站出来:“要走也是明天走啊,今天这么晚,天都黑了。”
周然:“对对,夜里山路不好走。”
苏长玉默默走过去轻拍了下裴牧舟的后背,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裴牧舟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过头,沉默着垂下眸不再作声。
安安同样也是沉默片刻,最终不得不暂时先妥协:“那……”
“他说了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