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乐昨晚慨然就义,去向江门主坦白自首,本以为是“壮士一去不复返”,谁知江门主对她的“罪行”却是浑不在意,还对她好一番关切,甚至让她“喜欢什么拿走便是”——黎乐当然没这么厚脸皮,婉拒了江门主的好意。
总之,除了觉得江门主看她的眼神有点古怪,她就没见过这么宽和好说话的大侠。黎乐安心地留了下来。
心里大石头一落地,心情舒畅了,出手也大气,竟然没有要回送出去的那些药和香粉,并且破天荒地一分钱没收——要知道这些东西,平时她都是卖天价。
于是乎,裴牧舟抹上这从铁公鸡身上扣来的药膏,敷了一整晚,翌日一早,起床见脸上红印消了大半,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接着便把剩下的药膏一股脑全抹到脸上,敷起了第二轮。
苍觫在一旁看他对镜抹药膏,颇有兴味,甚至还从中得到了灵感,抱着“香粉”要往自己身上撒。彼时黎乐正好瞧见,慌忙上前阻止,结果被漫天的粉当头迷了个四仰八叉,刚起床的她临“睡”前顽强地指着苍觫似有话说。
真是一派祥和美满岁月静好,除了——
苏长玉站在藏书阁前,衣装不苟,身姿傲然,神情冷漠。
现在是卯时刚过,正是他昨天早上来到这里的时候——燕长老只说“明日”去找她,却没告知具体几时,苏长玉便自动理解为同一时间,于是准时赴约。此时天已然大亮,只是积云厚重,层层挡住天光,天色阴沉。
伏清门众弟子现在这个时候都在上早课练早功,无人往藏书阁来,五层大楼前孤挺的身影愈加显出几分单薄。
苏长玉冷冷注视着正前方黑洞洞的大门,习惯性地就要做出那个动作,刚动了动手却忽地想起什么,面色僵硬一瞬,悻然放下。随即他恢复如常,默默将背脊又挺直了些,面无表情走上前去,叩响门扉。
偌大的一楼空无一人,静可闻针,苏长玉进门后谨慎地站在玄关处没再往里走,视线在屋内四周悄然游走,和里面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本卷轴挨个来了个注目礼,最后不堪重负般轻阖了下眼。
再睁开眼中已无半点晕眩之色,又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得体模样。他对空气抬手行了个礼,声音不轻不重道:“燕长老,苏某进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苏长玉并不意外,兀自抬腿入内,穿过几排高高的书架时,还顺手把架上放歪的书归了位。
脚步声缓缓升上二楼,虽然轻到几不可闻,但在空旷而寂静的藏书阁中仍显得十分突兀。苏长玉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在楼梯口站定,空气中飘着细微的浮尘。
——二楼同样无人。
又是一抬手:“燕长老,苏某上来了。”
——仍是没有回应。
三层,四层……
在通往四层的楼梯前,苏长玉暂且驻足,望向延伸的阶梯,微微提声朝里面道:“燕长老,打扰了。”
等了半晌没有任何动静,似乎整个藏书阁除了他以外根本没有人。
袖袍下,手指微微用力捏紧。上楼。
……
咻——
空中忽地划开一声锐响由远及近,苏长玉紧绷的身体迅速反应,头也没抬便侧身躲开,未及眼神冷下去,那从天飞来的东西在眼前一晃而过,瞧着却是眼熟得很!
几乎是想也没想伸出手,将那即将飞下楼的东西捞了回来。果然,手中正是他那分别了已整整一天的扇子。
“……”
手上不自觉用力,面上却不动声色换上笑意,走完最后几级台阶踏上第四层,抬头看向顶阁外廊上的那道身影,道:“燕长老还是这么出其不意。”
燕惊林站在围栏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磨磨蹭蹭。”
想来早在苏长玉进入藏书阁之前,她便察觉到了他的气息,而之后苏长玉的每一句话每一点动静,更是悉数落入燕惊林耳中——包括他每上一层就通报一句的行为,以及上楼前不知意欲为何的停顿。
“让燕长老久等了。”苏长玉态度恭敬有礼,说出的话却意有所指,“只是苏某靠一双腿走上来,自然比不得用飞的。”
“此话听上去怨气不小。”
“不敢。”
燕惊林也没理他,转身行过走廊往楼下走。苏长玉垂眸,目光落于手中折扇,心底微讶。
之前燕惊林瞧得不错,这确实是龙骨扇。所谓龙骨,其实并非真正的龙骨,只是一个名字罢了,因材料珍贵制作不易,而又坚固结实,故取此名。
苏长玉的这把更是不寻常,除了扇骨是“龙骨”所制,扇面也用料不俗,加之上面有大师刻下的暗符,要想修好绝非易事,所以昨日燕惊林让他今天来藏书阁,他并未想过是让他来取扇。
难道仅仅过了一日,她便将扇子修好了?!
苏长玉压下心中惊讶,不动声色:“燕长老这是已经将苏某的扇子修好了?”
“哪有那么快。”
苏长玉小心地将扇子展开来,燕惊林的话和扇上的裂痕一同出现。
“……”
是他想多了。
“放上去。”燕惊林从楼梯上转下来,还未走近便对苏长玉道,眼神却是越过他落到更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