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石流水,亭台长廊,院中一汪静潭映出云遮雾绕的半轮明月,夜风无声拨起涟漪,如镜水面轻轻荡漾,揉碎了湖岸边矗立的山石,待到风平浪静,两道人影从小山后的长廊中现出来。
江阿兰略微落后半步,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前面中年人在月色下坚毅挺括的侧脸,半晌未等来回复,江阿兰又问一遍道:
“目前查到的只有这些,不过可以肯定这两件事绝非偶然。接下来我打算从城中失踪的人口入手,继续查下去。”
三月前,两名伏清门弟子接连在山外被伤,而下手之人皆是无故发狂暴起,行凶之后很快暴毙。察觉其中异样,江阿兰带江煦着手调查,谁知却发现原来类似的事情已发生多起,且不光只发生在洛月城中,洛月城和沿路一带已有不少人遇害。
继续追查下去,又发现几月来不断有人失踪。发狂,失踪,这两桩事恰巧在白术村汇到了一处,两相碰撞,滋出一蹦名为“阴谋”的火花转瞬即逝,背后的真相短暂地停留又迅速借由夜色弥散,似乎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但江阿兰相信,火光过后,总有烟气未消。
偌大的庭院十分安静,屋中满堂灯亮,灯光透过窗纸暗淡几分,朦朦地撒在通往院子的门台上,伏清门门主江唐双手负在身后,抬脚踏上阶台,一张俊朗的中年人的面孔在亮光中明晰起来。
这么一看,江少主长得和她父亲很像,英气的眉眼,深刻的五官,还有那血液中流淌、骨缝中透出的正气。
江门主面色凝重,那双更加成熟和男性化的眉目拧起,在眉心刻下一道深印,他思忖片刻,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似有顾虑,最终只道:“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短短数月如此多的百姓失踪,发狂伤人的事也接二连三,还有——”
江阿兰跟着踏上门台,却见父亲话音一顿忽然停住,转过身来面向她转而成了叮嘱:“……小兰,你和小煦调查时一定要多加小心。”
这样的叮嘱江门主是时常挂在嘴边的,动辄要拿出来在江阿兰耳边晃晃,连她一个人去后山练剑时也要不厌其烦说上两句。这话对江阿兰来说已经稀松平常如吃饭喝水,以致于她忽略了父亲眼底那一丝不寻常的神色。
毫无察觉地点头应了,正要问前一句未说完的话是还有什么,但江唐已经推门入内,便以为不是什么要紧话,也不再在意,复又抬脚欲跟上。
屋里燃着的熏香从门后涌来,静心凝神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进鼻端,江阿兰心中微动,不由站定,电光石火间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双癫狂的布满血丝的眸子,深重的血色随即将它淹没,与某种刺眼的红重叠交融,刹那间她又忆起那刺鼻恶心的气味。
“……”
略一迟疑,对正往屋里走的江唐道:“爹,我和阿煦在天水城还遇到一事……”
……
墙上影影绰绰两道人影对坐案前,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凝重,半晌其中一道影子动了:
“如此看来,那’玄天圣水’确实可疑,极有可能与此事脱不开干系。这等毒物在天水城泛滥,天水城又离洛月城如此近,若是……问鼎会将近,到时候江湖各方人士汇集,一旦出现差错便是大乱。”
江阿兰也相当清楚事情的严重性,面色严峻:“我和阿煦会尽快查明,也定会确保问鼎会顺利进行。”
江唐无言地点点头,拎过案上的小壶倒了杯水,把杯子往前一推。江阿兰正要拒绝,他却早有所料地先一步开口道:
“是清水,喝吧。这一路来回不容易,又偏巧是今日,瞧你瘦了不少,定是这些天都没吃好没睡好,你啊总是……今晚早些歇息,明日的晨练就别去了。”
没吃好没睡好……江阿兰刚舒展的眉头一滞——
这些日子以来,由于有苏长玉这个挥金如土且身娇体贵的公子哥在,一行人愣是跟着过了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餐餐必是山珍海味,觉觉皆是绫罗锦被,连上路的马车也是无比舒适讲究,豪华大车厢就不说了,就是拉车的马,也是日日有专人给梳毛扎小辫的,用苏长玉的话说就是——
“苏某的马,也要精致到每一根头发。”
杯里的水清澈见底,闪出微微光泽,江阿兰没有伸手:“爹,师弟师妹们都守着规矩,女儿应当以身作则。至于每日的晨练——”她说,“更是懈怠不得的。”
江阿兰是江门主独女,是伏清门唯一的少主,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原本只要有了这个身份,便自然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无论做什么都不缺阿谀逢迎的人,她大可以和一些同样自带光环的“骄子”——例如万径宗的少宗主一样,靠着这层光芒,随意动动指头或是舞两下新学的剑招,便迎来一片夸赞,当个逍遥快活、众星捧月的“少主”。
但她没有。
她不仅自幼天资聪颖,还比旁人刻苦百倍,是以如今不过十八岁,武功境界便达到了玄品上,只差半步就是天品。
江湖上纵眼现在和过去,也找不出几人,在同辈中简直就是遥遥一骑绝尘,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她是整个江湖公认的——真正的少年天才。
不过现在——
“……自从到达玄品上后,我便在此境界停留多时,迟迟无法突破再上一步,”烛灯在江阿兰脸上投下五官的阴影,她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杯口,杯中水面模模糊糊映出这张年轻面孔的苦恼,“或许是练得还不够吧。”
“小兰,这境界本就是越往上越难突破,遇到瓶颈停滞的时日长些再正常不过,有人十年破镜,有人更是一辈子就停在那了,你如今才……”
江阿兰:“不行,今日开始,每晚多练一个时辰的剑。”
“……”
江门主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还想说点什么,终于还是没有多言,只说:“……过犹不及,也别练太久。”
说完见江阿兰似乎有立刻就起身回院子练剑的迹象,忙又起了个话头道:“对了,你和小煦带回来的——”
“那几人是我和阿煦在回来的路上途经玉栾城遇到的,这一路不太平,我见他们武功都不高,又正好顺路,便结了伴一同回来。”
“这一个多月来也算是相熟,况且阿煦也受了他们许多照料,进城时……发生了点事,我就让阿煦把他们先带回来了。”
刚一开口,江阿兰便早有准备般解释起来,江唐眼底流露出微许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