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雨幕，这些灰暗的影子忽远忽近，时明时灭，而方才混杂在雨中的人声却越来越清晰。一个个刺耳的字眼向他扎来，比雷雨声更让他头疼。

他这才发现，那原来不是错觉。

但他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清晰地从他们每个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同样的情绪，惊惧、防备，以及……浓烈的杀意。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浑身是伤。

暴雨拍打在伤口，血混着雨水流下，在脚边汇聚成洼。雨无休无止，血色的水面晃荡飞溅。

所有的一切都重重地压过来。他好疼，快喘不过气了。

“呜——”

号角声低沉厚重，透过灰蒙蒙的雨幕荡过来，像一滴水掉进烧热的油锅，那些骂声立刻沸腾起来。无数灰影从雨中冲出，那些模糊的脸孔逐渐清晰，但却是那么的狰狞。他们身披铁甲，手持长枪，嘶吼着奔涌而来。

——

“杀了这个怪物！”

“杀妖怪！”

“杀——！”

千军万马朝苍觫逼近，包围圈不断地缩小，缩小，茫茫天地间，他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眼看转瞬就要被淹没……

“！”

躺在床上的人蓦地睁开眼，幽深的黑瞳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线，下意识抬起手。与此同时，从他的指缝中迸发出一道极耀眼的白光，转瞬即逝。

就在白光燃起的那一瞬间，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从他手中爆发出来，犹如黑赤的火海，眨眼便席卷了周遭的一切，所到之处尽被摧毁！

苍觫一下子回神，收手。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眼底还带着丝丝猩红，看着面目全非的房间，他恍惚垂下眸，目光落到自己手上。

但紧接着，昏沉的感觉涌上来，眼前又开始变得模糊……

裴牧舟几人刚赶到后院，正要往苍觫的房间去，却突然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听那架势，似乎是要让女娲再补一次天。

几人循声望去，发现那响动正是从苍觫的方向传来的，于是迅速朝那处冲了过去。

嘭——

裴牧舟猛地推开门——其实根本不需要推，房门早就散架，轻轻一碰就轰然倒地——当他看清屋内这番令人匪夷所思的光景后，微微愣神，目光落在里面那道黑色身影上。

整间屋子毁得不能再毁，而那人却是毫发无损，站在屋内唯一比较完好的床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龙兄！”裴牧舟愣神不过半秒，便冲进屋内，径直赶到苍觫面前，“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走近一看，发现苍觫看上去并无大碍，这才问道：“刚才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这里怎么……”

忽然他停下，因为他发现苍觫的神情不太对劲，那双总是冷淡中带着防备的深黑色瞳孔，此刻竟给人一种脆弱之感。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从那抹黑的最深处流露出来，晕开在眼底，给这双眼睛蒙上一层淡淡的雾。

裴牧舟看见苍觫动了动嘴唇，似乎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凑近过去：“什么？”

苍觫眼前越来越花，只能看见面前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裴牧舟近在咫尺的声音在他听来，也仿佛是传自很遥远的地方，他喃喃道：“我不是……”

“不是什么？”

“我不是……不是……”

“好好好，你不是。”

苍觫向前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但眼前更深的黑暗袭来，他就此卸了力，手臂无力地垂下，紧握着的东西也从手心脱落。

裴牧舟反应极快，一手撑住向下倒的苍觫，一手接住掉落的玉佩，呼出口长气。

被屋子里的景象震撼到的另外几人，也连忙上前搭手，合力把苍觫从裴牧舟肩膀上移下来，挪到旁边和苍觫本人一样幸免于难的床上。

裴牧舟扫过整个房间，最后目光和大家汇到一起。他们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疑问：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