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洋娃娃,或坐或立,或微笑或沉睡,错落有致地占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层架子。她们穿着精致的衣裙,拥有栩栩如生的面容,在灯光的照耀下,仿佛真的有了生命。
纪愿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想要触碰离她最近的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小娃娃。
指尖传来的,却是冰冷光滑的触感。
她微微一怔,这才看清,那并非娃娃本身的质感。一层剔透无瑕的玻璃,如同无形的水晶罩,将每一个娃娃都严丝合缝地保护在其中。灯光在玻璃表面流转,映出她和纪时模糊的倒影。
“我将他们保护得很好。”纪时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满足。
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玻璃隔绝的娃娃,又落回身边纪愿那带着释然和温柔的侧脸,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早该如此。
早该将她也这样,牢牢地、完美地圈在身边,隔绝一切风雨和逃离的可能,就像这些被他珍藏在玻璃罩里的娃娃一样。
永不分离。
这间被玻璃与娃娃填满的密室,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柔茧房。外面世界的窥探、追踪、冰冷的算计,都被暂时挡在了门外。
只有他和她,两颗心在寂静的灯光下,被一种扭曲而紧密的联系缠绕着,沉溺于这短暂而脆弱的“岁月静好”。
第六层走廊的另一端。
李然的指尖在指纹锁控制器上快速跳跃,屏幕光映亮他专注的脸。不过几下轻点,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
“权限解除完毕。”李然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走廊的寂静里几乎瞬间消散,“随时可以进入。”
阿罗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心拧成了结:“时间拖得够久了,开门吧。”他担心纪时在里面的状态。
“别硬闯!”唐渡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李然伸向控制按钮的手腕。在阿罗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中,他竖起一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稍安勿躁,我有一计!”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对着厚重的门板,用足力气朗声喊道:
“少爷——!有巡逻的守卫看见您带纪小姐来这儿了!”
“今天正好是纪小姐例行复查的日子,麻烦您开下门!”
“少爷——?您听见了吗?”
阿罗实在是看不下去,伸手往唐渡脑袋上来了一爆炒栗子。
阿罗额角青筋直跳,实在忍无可忍,抬手就了唐渡后脑勺一记清脆响亮的爆炒栗子。
纪愿清晰的声音由门内传来:“唐先生,你进来吧!”
阿罗一愣,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几乎有些难以置信,他立刻对唐渡投去一个刮目相看的眼神,同时朝李然果断地一扬下巴。
李然会意,指尖在控制器上迅速按下。
唐渡故作深沉且得意洋洋地小声说道:“少爷的病名为爱。如果他将自己锁了起来,那纪小姐就是那扇窗。
那扇从未向任何人开启的密室之门,此刻在他们面前轰然洞开。
一股混合着旧绒布、灰尘和奇异香气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撞入唐渡和李然的眼帘。
饶是唐渡与李然身为医生,解剖台上见惯生死,自诩心志坚韧,此刻也不由得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麻痹感瞬间窜上脊梁。
他们知道少爷有个收集人偶的古怪癖好,但眼前所见,已远非“收集”二字所能形容。
目光所及之处,高及天花板的玻璃展柜层层叠叠,柜中、柜顶、乃至特制的空中吊架上。
密密麻麻,静默地陈列着数百具形态各异的洋娃娃。
她们穿着早已过时却依然繁复的蕾丝裙装,涂抹着鲜亮或已然斑驳褪色的胭脂,每一张面孔都雕琢得过分精致,带着一种凝固的、非人的完美。
而最令人心悸欲裂的,是她们的眼睛。
那些硕大的、色彩斑斓的玻璃眼球,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反光,瞳孔深处仿佛凝固着某种不属于玩偶的、近乎活物的光晕,齐刷刷地“望”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冰冷,空洞,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
而就在这片诡异玩偶森林的中心,少爷正背对着门口,以一种近乎祭坛前祭司般的优雅姿态,端坐着。
他手中握着一把细密精巧的象牙梳子,正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而专注地梳理着纪愿的发丝。
他梳理的仿佛并非一个活生生、有温度的人的发丝,而是另一件需要永恒维护、不容丝毫差错的稀世珍宝。那专注的神情,与他摆弄最心爱娃娃时别无二致。
纪愿蜷坐在他脚边的昂贵波斯地毯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温顺的祭品。
她紧紧环抱着一只与周围娃娃风格迥异的旧玩偶。
那只娃娃有着同样大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凝视”着闯入的两人,嘴角似乎凝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们僵立在门口,仿佛被那数百双玻璃眼睛钉在了原地,喉咙发紧,冷汗无声地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眼前这极致的静谧与诡异,远比任何血腥场面更能冻结人的骨髓。
他们曾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孤独灵魂对童年玩伴的移情,一种无害的、类似“阿贝贝”的依恋情结。
然而此刻,这令人胆寒的景象,终于撕开了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显露出其狰狞本质的冰山一角,这哪里是什么收藏室?
分明是一座由活人与玩偶共同献祭的、森然矗立的恐怖圣殿!
那端坐其中的纪时,与蜷伏其脚的纪愿,在这片玩偶的王国里没有一点违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