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弯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好。”他没有丝毫勉强,立刻放下碗,拿起柔软的纸巾,极其细致地擦拭她的唇角,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珍视无比。
这一番折腾下来,窗外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湿润地贴着玻璃,但天色已彻底破晓。
清亮的光线涌入,将那轮值守了一夜的残月,悄无声息地推入了淡薄的云层之后。
他走到窗边,“唰啦”一声,拉开了最里面那层厚重的遮光帘。大片清澈的天光瞬间倾泻而入,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纪愿抬起视线,想看看这新生的晨光。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进纪时回望的眼眸里,她才第一次清晰地看清,纪时的眼睛是罕见的琥珀金色,澄澈透亮,像凝结了最纯粹的阳光,蕴藏着一种近乎“灿烂”的暖意。
视线在空中无声胶着。空气仿佛凝滞了,变得粘稠而微妙,带着某种初生的、尚未命名的情绪,沉甸甸地弥漫开来。
几乎是同时,两人猛地别开脸,转向不同的方向。下一秒,一声压抑不住的“噗嗤”轻笑,又从两人口中同时逸出。
他们侧对着彼此,晨光勾勒着微微上扬的唇角,那笑容干净得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分外明朗。
伴随着三声规律的叩门声,唐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得到允许后,他推门而入,一眼便捕捉到两人之间这难得一见的融洽氛围。
“哟,这是雨过天晴了?”他眉梢一挑,语调轻快,连带着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也将那支备用的镇定剂不动声色地往深处推了推。
“我们没吵架。”纪时转过头,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
“我们好着。”他又强调了一遍,像是对唐渡,又像是对自己内心某个角落的确认,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未曾落下。
“好好好,没没没,”唐渡拖长了调子,哄孩子似的应着。
几天前这两人还剑拔弩张,空气中都弥漫着硝烟味,突然就甜得能拉丝了?不愧是小孩,笑他着走近床边,“让我看看咱们的小伤员恢复得如何了。”
唐渡仔细检查了纪愿的情况,令他无比困惑。他清晰记得那触目惊心的诊断报告:膝盖骨断裂,预后极差,站起来的希望渺茫。
可如今,指下的骨骼虽然仍显脆弱,其愈合程度和神经反应却远超预期。这哪里是恢复?简直是重塑。
“恢复得真快啊,”他由衷地感叹,眉头却微蹙着,“只是腿脚这几天行动还是会有些不便,需要慢慢适应。”
“医疗队的技术精进了。”纪时难得夸奖。
唐渡心里咯噔一下:少这根医疗队有什么关系?少爷是真不知道这女孩不同常人吗,还是......?
医疗队虽然是最强的,但也很难几天能让人重塑啊。
“轻点。”纪时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不用点力怎么判断恢复情况?”唐渡无奈解释,手上动作加快,迅速完成了检查,立刻直起身,退开两步,拉开一个安全距离。
纪愿全程异常安静地配合着检查,眼神温顺得像初生的小鹿,毫无棱角,也毫无攻击力,与唐渡前两天看到的她浑身带刺的形象判若两人。
纪时单膝跪在了纪愿的膝盖前,仰头望着她,语气里满满的担忧:“疼吗?”
“没有什么感觉。”
纪愿闻言为了证明自己,手撑在纪时肩膀上,竟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哎哟小祖宗!快坐下!”唐渡吓得连忙摆手,生怕她一个不稳再添新伤。
纪时却僵在了原地。肩上传来的力量微乎其微,轻飘飘的,或许跟棉花落下没什么两样,可就这样轻飘飘地,飘进了他的心里,痒痒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地、毫无防备地靠近他。
全身的血液停住了般,生怕惊扰了这脆弱又珍贵的触碰。
“她现在情况稳定了,”唐渡扬了扬手中新鲜出炉的体检报告,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纪时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略显苍白的唇色,“请问我们劳心劳力的少爷,能移驾回去好好休息了吗?”
纪时恍若未闻,视线只落在纪愿身上,声音刻意放得轻缓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等下带你去看花好不好?我们一起种的,现在还开着呢。”
唐渡的话完全被忽略了,他大清早被阿罗弄醒,让他来看两位祖宗,结果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纪愿的目光在纪时脸上停留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他眉宇间深藏的倦怠,唇色也淡得有些异常。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我有点累,想再躺会儿,你也去休息会儿吧。” 这是她此刻能想到最合适的理由。
唐渡立刻向纪愿投去一个充满感激和“干得漂亮”的眼神。
“那我等你睡着我再去。”纪时不为所动,反而更靠近床边。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将自己的手掌覆在纪愿的手背上,轻轻拢住。
他的体温从手背传来,沿着她的手背,渗入血液,顺着脊椎悄然攀升,最终稳稳地落进她的心房,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的珍视,如此清晰,如此沉重。
“少爷。”您这画风变得也太彻底了吧!这黏糊劲儿是谁?把他那位高岭之花般生人勿近的少爷还回来啊!唐渡内心的小人开始疯狂挠头了。
“滚出去。”纪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嗯,对味儿了!这熟悉的配方!唐渡顿时觉得通体舒畅,仿佛找回了世界的秩序,忙不迭地应了一声,带着一丝诡异的“心满意足”,飞快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待唐渡离开,纪时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低声问:“可以,让我抱抱你吗?”
就让他得寸进尺吧。
平静的声线里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近乎卑微的渴望。
坐在床上的纪愿微微一愣,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像是在邀请他的拥抱。
那是一双柔软而温暖的手,仿佛拥有治愈一切的力量。
他倾身向前,动作极轻极缓,手臂缓缓收紧,将她纤瘦的身体密密实实地圈在自己的气息里。
隔着薄薄的衣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腔里那平稳的搏动,一下,又一下,与他胸腔里那如擂鼓般失控的心跳声渐渐交织、同频,最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难分彼此。
他贪婪地吸着她周边的空气,想就这么抱着,直到老去。
不如让她一直失忆。
在这令人心安的温度和轻柔的拍抚中,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如潮水般决堤。
纪时的身躯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竟就这样伏在她肩头,沉沉睡去。
纪愿感受到肩上传来的重量和全然放松的依赖,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身体,引导着他慢慢向柔软的床铺倒去。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一同躺在了床上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