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愿这一觉,又沉睡了整整三日。
若非唐渡寸步不离地守着,一遍遍保证无碍,还有她胸口那微弱却持续的起伏支撑着纪时,他的神经怕是早已绷断了。
怕她骤然醒来被光线刺伤,厚重的帘子终日紧闭,甚至又加了一层遮蔽。入夜也不点灯,只在床头矮几上燃着一支长烛。
烛不是稀罕物,可此烛乃微生氏赠予纪氏的三支“弥魂烛”之一,传闻能聚濒死之魂,缓沉疴之苦。
唐渡曾对着阿罗小声嘀咕,觉得用在此女子身上未免浪费,阿罗只淡淡回了一句:“想死就当着少爷的面再说一次。”
清冷的夜色里,烛泪无声堆叠,烛芯跳跃着微弱却执拗的光。
纪时就这样守在床边,如同一道沉默而温柔的影子,溶在影影绰绰的黑暗里。
他的手掌始终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温热的暖意,静静等待着他的世界苏醒。
她指尖最细微的颤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纪愿的眼睫,终于如蝶翼般轻轻掀开。
朦胧的烛火在视野里晕开一片柔和的光圈,驱散了深沉的黑暗。在这摇曳昏黄的光晕中,她最先看清的,是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烛光温柔地勾勒着他的轮廓,仿佛一幅在暖色丝绢上徐徐展开的工笔画。
眉骨、鼻梁、唇线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沉静而惊心动魄的俊美,不似凡尘雕琢,倒像神祇精心描摹。
纪时也正凝视着她。
四目相接的刹那,仿佛有星火迸溅。
他眼中那片深潭似的琥珀色,骤然被烛光点亮,瞳孔边缘晕开一圈细碎而耀眼的金色流光,温柔又坚定,直直撞进她初醒的迷蒙里,令人心悸。
“咳咳......”纪愿的喉咙干涩发紧,声音低哑得几乎不成调。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一句莫名的话语已脱口而出,“是你。”
无数模糊的碎片在她脑海深处急速翻涌、碰撞,记忆如同在暴雨冲刷的车窗上徒劳写字,立刻被无情的水流抹去,只留下冰凉滑落的痕迹。
纪时手忙脚乱去桌边倒了杯温热的葡萄水,他小心地扶起她,杯沿轻轻抵在她干裂的下唇上。
温热的液体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浸润了灼痛的喉咙,也悄然熨平了她紧蹙的眉心。
温度与甜度都刚刚好,纪愿舒展了眉心。
“但是,”她微微喘息,抬起眼,瞳孔里映着陌生的天花板,也映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那疑问如此自然地从唇齿间滑落,仿佛他们从未有过交集,“你是谁?”
虽然唐渡说过会有暂时失忆的可能,但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纪时心口深处却毫无预兆地狠狠一拧,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握住杯子的指关节绷得发白。空气里还残留着葡萄汁微甜的气息,却带着一种迟滞的苦涩。
“我是纪时,”他开口,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
“纪念的纪,”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茫然的脸,“时间的时。”
她不记得他了,她把他彻底抹去了吗?失落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被,沉沉压下来。
他既失落,又庆幸。
她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那会不会,他们之间会有更好的开始?
“那我呢?”她又问,声音带着初生般的懵懂,对这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他,只有一片空白。
“你叫纪愿,”他迎上她清澈却无物的目光,舌尖尝到一丝谎言的苦涩,“纪念的纪,如愿的愿。”
如愿的愿。这名字此刻像一句无声的嘲讽,悬在他心头。
“你不小心从窗台上摔了下来,”纪时编织着谎言,“磕到了头,昏睡了好久。”
他顿了顿,声音里强行掺入一丝后怕的颤抖,“我很担心你。”
担心是真的,但原因却天差地别。
可如果谎言能让一切更好,为什么不呢。
“我们同姓纪......”纪愿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者对归属的本能渴望。
“是兄妹?还是姐弟呢?”如果是血脉相连的家人,那这陌生的世界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可偏偏他们是比血肉相连更深刻的,但又更单薄。
纪时喉结滚动,避开她期待的眼神。“我去拿点热的给你吃。”
他没有顺着她的话编织一个温馨的家庭故事,此刻他脑中混沌如乱麻,几乎无法思考。他需要离开片刻,需要喘息。
纪时站起身,动作看似沉稳,转身走向门口,但实际上他的嘴唇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着。
忘了也好,忘了那一段痛苦的回忆,忘了那个讨厌他的她,若记忆尚存,他真怕她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再次决绝地推开他,寻求彻底的逃离。
至少这失忆的空白,给了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就算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一场,他也贪恋这片刻拥有回应的温度。
紧绷到极限的心弦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迟来的剧痛。
他猛地扶住冰冷的墙壁,额头抵着手臂,压抑着粗重的喘息。
门外有执事闻声欲上前搀扶,却被他一个无声却坚决的手势制止。
他深吸几口气,挺直微微佝偻的背脊,一步一步,固执地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和她有关的所有,他都要亲力亲为。
这是此刻,他唯一能抓住的、属于“纪时”这个身份,能为“纪愿”做的事。
天际开始泛起了一抹淡淡的蓝紫色,在夜与昼之间轻轻扩散。
夜,要过去了。
纪时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回来。纪愿下意识想伸手去接,指尖刚动了动,他便轻声开口,声音放得极缓,字字清晰,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怕被拒绝的悬停:“我来喂你,好吗?”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他握着瓷勺的手指却用力到指节泛白,骨节分明,没有丝毫要递出勺子的意思。那姿态,近乎一种固执的守护。
纪愿微怔,随即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舀起一勺,小心地吹温,再送到她唇边。她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房间里只剩下勺沿轻碰碗壁的细微声响和彼此轻缓的呼吸。
粥的温度熨帖着肠胃,窗外晨光渐起。
“不要了。”她轻轻往后仰了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