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福安越是念诵,肥白的面孔上笑容越是灿烂暧昧。简帝萧铎千里迢迢颁来北疆的这份旨意,文字轻松诙谐,似尽是关心五弟子嗣的拳拳之意。
萧彻跪在地上,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
高福安继续念道:
“朕知五弟一心扑在军政诸务,然子嗣之事,非五弟一人之私,关乎宗庙血食、社稷根本。北疆三州数十万军民,仰五弟一人而安,五弟若无子嗣,将来何人承袭靖北王爵?若有不测,北疆动荡,朕心何安?”
萧彻突然想起四年前皇帝大哥给自己与林蔚赐婚,那个暗黑的洞房之夜,自己将手中焐热的玉势,毫无怜惜地送入那可怜姑娘的身体,换来那块带血的元帕……
“……五弟妹林氏,其父林阁老一生清名,天下士林所仰;其兄林太傅辅佐朕躬,日夜勤勉。这般人家的女儿,文华芳润,知书达理,朕将她赐婚于你,原是望你二人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你倒好,成婚四载,将人家丢在洛城独守空房,自己跑到北疆来吃沙子。朕知道你是为国戍边,算起来是朕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五弟妹。如今你已封了靖北王,北疆也暂得安宁,莫再蹉跎时日,辜负春闺。”
高福安的语气里带出一丝笑意:
“朕这回派高福安过来,虽给了个监军衔头,实则是要他替朕给你下一个死命令。从今往后,子嗣才是第一要务,你与五弟妹,赶紧夫妻敦伦,早日给朕生出个侄儿侄女来。不拘男女,朕重重有赏。高福安替朕盯着,每月至少向朕奏报一次。”
萧彻闭了闭眼,自己从洛城一路经略到北疆,皇帝大哥对那句判词的忌惮,也一路升级。当年不过要赐下一名王妃,如今更是要见到子嗣才能觉出安稳了。
“朕言尽于此,五弟好自为之。钦此。”
高福安合上旨意,笑吟吟地俯身道:“王爷,请接旨罢。”
萧彻叩首,双手接过那卷黄绫。
哪知高福安继续笑眯眯地补道:“王爷,陛下还有一句口谕。”
他顿了一顿,并不急着说一样。萧彻便引他上座,唤茶。
高福安稳稳坐下来,品一口茶,叹了声“王爷的茶,真真好茶,奴才也是有福了”才又说道:
“陛下说,永宁公主今年已十六了,在宫里娇养了这些年,也该议亲了……”
萧彻目光一寒。
永宁公主萧钰,萧彻之母陈贵妃为启帝所生的小女儿,是与萧彻同母的唯一皇室血亲,也是萧彻最疼的妹妹。
因了先皇启帝的龙亢之疾,几名皇家子女或多或少都有些身心之疾。在永宁公主萧钰身上,便是心悸之症,幼时她曾因一只猫从檐上蹿下来,吓得当场晕厥,把陈贵妃吓得抱着她哭了大半夜。此后宫中上下皆知,永宁公主受不得惊吓,也受不得累。
正因这份病,永宁公主十六岁了,还养在深宫,未曾议亲。她身量娇小,性情柔弱,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也慢,一年四季裹得比旁人厚,站在廊下看花时,风吹衣袂,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薄云。
启帝在时最疼她,曾对陈贵妃说:“永宁生得弱,朕要多留她几年。”
启帝崩后,太子萧铎继位,为简帝。简帝打发萧彻去往洛城时,永宁不过十二岁。萧彻离京之前,新帝萧铎也笑着对他说道,“永宁生得弱,朕要多留她几年。”
一模一样的话,意味却全不相同。
萧彻离京时,母亲陈贵妃已殉先皇启帝,他唯一的血亲牵挂,便只剩了永宁公主。
体弱有恙的公主,在宫里多留几年,本就是皇家体面。萧彻离京四年,与永宁的书信往来中,从未听她有过恨嫁之语,况且她如今不过才十六岁,放在一般的高门贵女身上,十六岁也多是不着急说亲的。
皇帝这会子在自己面前提永宁的议亲之事……
高福安好像没看见靖北王陡然沉郁的眼神,继续说道:
“陛下说东南靖海卫那边,指挥使裴准近年剿倭有功,看着是个有前程的。那裴准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亲,陛下见过,生得仪表堂堂,武艺也好,配永宁公主,不委屈。”
东南靖海卫。裴准。一个武夫。永宁自小被心悸之症折磨,连宫城都不怎么出过的娇娇弱女,竟要把她嫁到千里之外的东南海疆去?
高福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续下去,仍是那副含笑的腔调:
“陛下说,王爷素来疼永宁,兄妹情深。这桩婚事王爷若觉得不妥,倒也不急,先紧着王爷的子嗣大事考虑。想来现下靖北王府诸事安定了,王妃娘娘也来了龙城,陛下请王爷认真对待此事。王爷夫妻都是富于春秋、身体康健之人,至多半年,便该有好消息传回京城去。到那时候,再议永宁公主的婚事不迟。”
传完皇帝口谕,高福安不敢再坐,起身转到萧彻身前,行了个跪礼说道:
“皇上对王爷真是事事上心,这么千里迢迢的,又是颁旨又是口谕,哪句说得深些、哪句说得浅些,都细细斟酌过的,皇上对您的看重,真叫奴才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