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议事处,日头已经移过檐角。
她早起只喝了半碗粥,此时腹中空着,走到厨房附近,热油混着肉味迎面扑来,反倒叫她停下脚步。
她扶住廊柱,咽了咽,等那阵翻涌压下去,才往住处走。
这段时日,殷戈渐渐肯让她出门办事,侧室也换成了一处小院。桌椅、衣裳陆续添进来,连伺候的人也不缺了。
才到院门,一名女子便迎上来,伸手接她拿着的文书。
温庭避开了些,将纸夹在臂下,从袖中取出钱,补上昨日让她代付的花销。
女子收了,又问是否摆饭。
“清粥便好。”
“厨房还炖着汤呢。大人这几日总吃这些,哪里受得住。”
温庭摆了摆手。她只好应下,走出两步,又回身问:“今夜大人留谁伺候?”
“照旧。”
女子便没再问,转身去了。
院中的几名女子皆是殷戈赏的。温庭起初推说公务繁忙,后来又说归期将近,不便安置。几次下来,殷戈问她是否还放不下沈离。
她只得收下。
院中有一张长凳。温庭没有立即进屋,将文书搁在膝上,坐下来缓了缓。沾湿的袖口贴着腕骨,她往上折了两道,听见院墙另一侧有人笑。
“温大人可真有福气,如今得了殷将军赏识,还有美人相伴……”
另一人笑了一声:“你没听说?温大人那处不中用……”
“难怪沈将军瞧不上——”
话音骤然断了。
温庭折袖口的手停住。墙外静了片刻,才响起几声含混的告罪,随后脚步声散开,再没有人接话。
她还望着那面墙,院门处便多了一道人影。
沈离站在门边,目光落到她身上。
温庭扶着文书起身,眼前却黑了一下。她站住未动,待院墙重新清晰,才抬手一揖。
“将军还有指教?”
沈离看了她片刻,目光从脸上移到那只扶着凳沿的手。
“温大人如今倒是什么名声都肯担。”
温庭将手收回来:“清者自清。”
“方才外头那些话,污了将军的耳朵。下官——”
“温大人不必向我交代。”
温庭不知如何作答。
从前沈离也嫌她话多,听不下去便径直打断,她也习惯了,总还能接着说上几句。此时她张了张嘴,沈离却已移开目光。
方才去厨房的女子恰好端着粥回来,见两人站在院门边,脚下一缓。
温庭朝她招手,让她放到廊下。沈离侧身让了路,却没有走。
粥上浮着薄薄一层米油,旁边还有一碟切细的肉。温庭闻见气味,偏过脸,喉间动了动。
“殷将军给你的好处呢?怎么就吃这点?”
“将军赏得不少,只是下官没这个口福。”温庭牵了牵唇角。
沈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看向端饭的女子。
“温大人每日都如此?”
女子刚要答,温庭便接过话:“这几日不大惯,过些时候便好了。”
温庭将文书放到一旁,想坐下,又停住。
沈离的目光从她扶着凳沿的手上掠过,转身让开了路。
“用膳吧。”
沈离的就在手边。红黑穗子随着她挪动脚步,轻轻擦过温庭的衣摆。温庭下意识伸手,指尖才碰到穗尾,又松开了。
“沈将军……”温庭叫住沈离,却在对方停住脚步时欲言又止。
“再不说你的粥就要凉了。”
“这东西,将军可以丢了。”温庭指了指那条剑穗。
沈离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穗尾方才勾在鞘边,她伸手一点点捋顺。
“不留着,怎么记得温大人是如何待我的?”
温庭的手慢慢垂回身侧。
她说的是哪一桩?
是从前那些示好,是王庭外说过的话,还是方才当着众人的面,又将她推开了一回?
想来也不是什么值得记着的好事。
“我不是……”
沈离抬眼,等着她说。温庭却只说了这几个字,便再没有下文。
沈离等了一会儿,唇边那点笑便淡了。
“知道温大人能言善辩,不必再费心编了。”
最后一缕穗线从指间滑下,沈离将它拂回剑鞘旁。
“我会一直带着,时刻谨记温大人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