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消息过了不久便传到了穹明。
温庭这几日替使团往来议事,连归途补给的粮草、替换的马匹,也已托馆驿联络当地商户,付了定钱。不料昨日才呈上的采买单今日便退了回来,几项数目重新添过,交付日期也提前不少。
“欲速则不达。”她把单子递回去,“烦请回禀将军,商户要加的银钱,下官可不敢擅自做主。”
来人陪着笑,往门外让了半步:“将军请大人过去议事。”
温庭看了他一眼,只得将单子折好,起身随他出去。
议事处已经坐了几人。她行礼落座,将采买单放在手边。上首的殷戈面前压着数封来信,有一封才拆,封口的纸屑还未拂净。
沈离随后进来,向殷戈行过礼,在她对面坐下。
剑鞘旁的红黑穗子一晃一晃。
“京中出了些事。”
殷戈将一封信递了下来。
温庭看完,将信交给旁人。
殷戈案前仍留着两封,没有传下来。
“作坊的人已经撤走,军械也不知运去了何处。”他道,“长公主虽留在宫里,外头替她奔走的人却不少。如今追查尚无结果,倒先查起了当年的旧案。”
有人问:“陛下既已命她禁足,想来也是有所防备?”
“禁足便能收回权柄?”
殷戈看向那人,对方垂下眼,没再接话。
“陛下这些年处处倚重长公主,朝中要职,多是她一手提拔。如今陛下渐长,想亲自料理政务,也不是一道旨意便能办成的。”
温庭端起茶,借着杯沿遮住视线。
前两日送信的人来时,她恰好在侧室核账。殷戈翻来覆去问的,却不是朝中如何处置作坊,而是姬如晦是否亲自上朝,在殿上待了多久,有没有人搀扶。
送信的人答不全,他便让人继续打听。
殷戈接着道:“京中已有传言,说她不肯还政,甚至另有所图。我等远在穹明,不能等出了事,再来后悔今日毫无准备。”
“将军所虑甚是。”温庭道,“归程提前,粮马便须先行筹措。下官回去便遣人催办,尽量不误行期。”
“此外,还可与穹明商议,拨些人沿途护送。”
沈离抬起眼:“若只送到边境,使团自有护卫。过境之后,也有沿途官军接应。何须另借兵马?”
殷戈将手边的信压平:“倘若京中有变,沿途官军又听谁的?”
“将军是要护送使团,还是要领兵回京?”沈离问。
殷戈转过身,一双眼眸眯起:“沈将军以为,本将是在无事生非?”
“我以为该查清楚再议。至于借兵——”
沈离看了一眼桌上的来信。
温庭曾与她说过的话,忽然又清晰起来。那时京城还没有这些消息,殷戈却已经要去见穹明王。
“先作准备,与引兵入关,岂可混为一谈?”温庭忽然起身整了整衣袖打断道。
说完,她向殷戈拱了拱手。
“将军忧虑陛下安危,才有此议。下官受命随行,也愿尽些绵薄之力。”
沈离望着她,片刻才道:“你倒肯尽力。”
“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
“忠君?”沈离将信推到她面前,“这上面可有一句陛下的旨意让你借兵?”
温庭抬眼,恰好撞上沈离的视线。
沈离没有退让,眼底那点怒意也没有避着她。
“沈将军若对下官不满大可私下处置。以往是下官不知进退,如今已不敢再扰将军清静,何必连公务也一并迁怒?”
沈离猛地站起来。
椅脚擦过地面,温庭的衣襟随即被攥住。她向前踉跄半步,桌边的茶盏晃了晃,泼出一片水。
“温庭。”沈离的声音压得很低。
温庭撑住桌沿,抬眼看着沈离。
沈离离得太近,近到她能看清对方唇边绷紧的纹路。
她没有挣扎,反而偏了偏脸,朝上首望去。
殷戈正看着她们。
“够了。”殷戈这才上前,“议事而已,何至于动手。沈将军若有异议,改日再谈。”
沈离握着衣襟的手缓缓松开。
温庭低头理好领口,没再看沈离。
沈离站了片刻,将椅子推回原处。
“末将失礼。”
她行过礼,转身出门。
帘子落下时,温庭仍在整理那道已经抚平的衣褶。
一名副官看向门外,殷戈抬手止住了他:“由她去。沈将军向来认死理,待她静一静,本将自会同她说。”
他重新坐下,将信收回来,继续议事。
温庭也没再提沈离,只将穹明那边尚未议妥的几项条件逐一列出。穹明王迟迟不肯松口,眼下又要催他拨兵,互市上的价钱与份额,便不能仍按原先的章程咬定不放。
殷戈听着,指节在桌上敲了几下:“先拟个章程。明日随本将去王庭。”
温庭躬身应下,又问是否仍要等京中复旨。殷戈望了她一眼,将尚未拆完的信收进匣中。
“不用。”
温庭应下,把采买单压在章程底下,一并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