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细作最不应该的,便是动真情。
可是烟罗完全忘记了。
她漂泊半生,只被当作玩物和棋子,他是唯一对她许以真心的人。
为了这份真心,她守住了他的秘密,只求能在他身边多待上一刻。
只是好景不长,韩楚终是知道了韩铭养在外面的妓女。在他听到韩铭信誓旦旦要娶她进门时,韩楚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韩楚的父亲风流成性,娶了他母亲之后也不加收敛,反而嫌弃他母亲心窄善妒,更为变本加厉,致使他母亲积郁成疾,早早离世。
丧母之后,韩楚无比痛恨那些勾栏里的货色,他表面不发作,实则每次都在军中明里暗里地敲点那些流连烟花柳巷的将士。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要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
韩铭早熟,自小便比一般的孩子更加懂事,韩楚鲜少骂他,更别提打,可那一次竟生生打断两根棍子。
更让韩楚不解的是,即便韩铭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被打得血肉模糊,也坚决不肯改口。
那是他第一次和自己对着干,韩楚心疼又气愤,他派人调查那个女子,却有了一个更为惊人的发现。
那女子是穆伊的细作。
她原名陈晚词,祖父在江南为官,家道中落后被卖为娼妓,后来被穆伊人看中,将她策反,让她去勾引军中之人来获取军情。
韩楚将证据一一摆在韩铭面前,只得到他淡淡的一句话:“我早就知道了。”
韩楚震惊不已。
韩铭继续道:“早在我们初见后不久,我便知道了。”
她的眼神早就将她出卖了,一个满是破绽的、生涩的细作,让他心甘情愿地走进这个圈套。
韩楚怒骂他疯了。可韩铭却深知自己无比清醒。他亲眼见到月夜下她偷出布防图时的苦痛纠结,还有她听到自己故意透出的假情报后的惶惶不安,甚至她传出去的每一条密信,他都一一截获过,那上面都是她用蹩脚的字写下的胡编的信息。
他反复试探,她小心翼翼,直到探查出她心底难言的深情。
“你疯了吗!你赌得起吗!你怎么配当一军的主帅!”
韩楚又将本就带伤的韩铭狠打了一顿,禁足在家中,然后去做了一个让他抱憾终身的决定。
他来到未名湖边,见到了这个行如弱柳扶风的女子。
韩楚望着她,仅仅只说了几句话,仅仅只是捅破了她的伪装,仅仅只是告诉她,她的身份会让韩铭多么难堪。
两行珠泪从眼角滑下,眼前的女子淡淡开口道:“我会离开他,永远不会再回来。”
烟罗知道,早晚会有这样一天,在这个世上,没有人容得下她。
韩楚望着这个饱经风霜的女子,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却没有丝毫撼动。
等韩铭再次来到未名湖畔时,这里已经没有她的气息了。韩楚本来不打算隐瞒他,可一见他遍体鳞伤、形容枯槁的模样,话到嘴边,又突然改了口,“我跟她说了几句实话,她便主动离开了。”
“……是吗?”
韩铭失魂落魄地盯着平静的湖面,父亲不擅长说谎,可这次他却没有揭穿。
他宁愿久久地沉浸在谎言之中。
树下还埋着她新泡的桃花酿,可韩铭深知,两人相约的四季为伴,再也不会实现了。
李沉萧听完,亦是久久无法平静。
他将手放在韩铭的肩头,想要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的身份......的确敏感,换了我也难两全,你也不要郁结于心了。”
“你懂什么!”
韩铭甩开他的手,吼道,“她的身份怎么了?她是迫不得已才流落风尘,被人诱骗走投无路才当的细作,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比你、比我,都干净!”
李沉萧低头不语,任由他将压抑许久的情绪发泄出来。
“我爹不肯放过她,真的是因为她是细作吗?难道他敢说他就没有自己的私心吗!他的愤怒和恐惧,凭什么让一个无辜的女人承受!”
这么久了,他终于说出了心中这埋藏许久的大逆不道的话。
韩铭捂着脸坐在床沿,泪水从指缝流出。
“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都是我的错……”
他无法面对父亲,更无法面对自己。
李沉萧望着他的模样,心中波澜四起,大概他也从未想过,自己的好兄弟有朝一日会为情所困至此。
“造化弄人,并非是你的过错。”
韩铭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你不必这般安慰我。”
看着他绯红的眼眶,李沉萧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不会说话。”
李沉萧顿了片刻,复又道,“只是斯人已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如此耿耿于怀,既伤了自己,也伤了你父亲。两败俱伤,何必呢。”
韩铭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明白,这不是几句话便能轻易放下的。”他说着望向李沉萧,欲言又止,“当然,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