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流利的霓虹语飞快而低声地回了一句:“没什么,雅治在收拾打翻的收纳盒。”
喊完这句,仁王浅见抬起头,那双与仁王雅治如出一辙的狭长狐狸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从小接受母亲那套脱胎于幻术的暗影技巧,却从未被灌输过一丝一毫敬畏。仁王浅见在严苛教条中窒息长大,所以反叛地将仁王雅治养成了网球场上最桀骜不驯、最痛恨条条框框束缚的欺诈师。
看着眼前如炸毛白狐般护在我身前的仁王,又看着对面从不弯腰,力求人格平等的仁王浅见,我胸腔里的心脏忽然极有节奏地舒张开来。
“浅见?雅治?怎么半天没动静?我买了横滨有名的红豆大福……”
仁王雅治的后背瞬间绷成了一条铁板,黄绿色的眼眸骤然转向我:“喂,转学生,你的易容……”
“不用易容。”
我打断了他,抬手利落地将散乱的金发用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精致的额头与属于娜娜莉本貌的锋芒,眼神里毫无惧色:
“我以娜娜莉的真实身份,正式拜访你们二位。浅见阿姨,带路吧。”
仁王父亲穿着一件微湿的深灰色风衣,头发剃得极短,额头宽阔,面部轮廓刚硬深沉,带着长年从事技术管理特有的踏实与端肃。他的五官虽然沉稳,但眉梢处微微上挑的角度,依然能看出仁王雅治那双标志性狐狸眼的遗传源头。
“今天横滨中华街那边雨势太大,幸好大福店还没关门,我特意排队买了浅见你最喜欢的低糖……”
中年男人爽朗的声音在跨入二楼起居室的瞬间硬生生卡在喉间。
他的目光从妻子身上移开,掠过自己那站得笔直、神色紧绷的儿子,最后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站在明亮灯光下的我。
在他们这间洋房的电视机屏幕上,在仁王浅见每年按例收看的海外频道里,这张脸曾以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无数次端坐在蝴蝶王国的金色华表之下。
仁王父亲手里的塑料袋猛地向下坠了半寸。
作为共同生活了二十余年的伴侣,他太清楚妻子清晨在壁龛前凝视雪晶兰时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也太清楚那枚雕刻着金蝶与橄榄枝的古铜勋章代表着怎样的古老渊源。
“浅见……这是,王国的公使团来神奈川了?怎么没有任何通报,就让第一王储直接到了我们家?”
“没有公使团,也没有王室卫队。”
我率先开口,声音清越平静,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却绝无居高临下之态的现代礼节:“伯父,贸然登门,打扰了。我目前是以立海大转学生的身份暂居此地,今天是因为突降暴雨,才前来避雨,也体验一下恋爱感情。”
仁王父亲僵在原地,目光从我身上极其缓慢地挪向了旁边的仁王雅治。
雅治双手插在卫衣兜里,他迎着父亲沉重的审视,哼了一声:“看我干什么,老爹。她在学校隐藏身份被我撞破了,非要和我谈恋爱。外面雨太大,我就顺路把人带回来了,噗哩。”
“他的技术脱胎于浅见阿姨的传授,但他的傲骨属于他自己。我以娜娜莉·露米娜·诺尔兰的名义向二位保证,只要雅治本人不愿,蝴蝶王国的任何一条旧律都无法成为套在他脖子上的黄金枷锁。我们的相爱是真心的。”
起居室内的空气因我这句话而有片刻的定格。
窗外的暴风雨猛烈拍打着玻璃,室内悬垂的暖光灯微微晃动,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一圈温和的光晕。
仁王浅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屏了许久的气,二十多年,她早已褪去了属于古王国隐秘的枷锁。她揉了揉眉心,原本沉冷凌厉的眉眼逐渐松弛下来,露出了属于一个面对叛逆儿子的母亲特有的头疼与审视。
“真心的……”浅见阿姨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抬起眼打量着我。
她的目光不再是臣子仰望君王的惊疑,而是一个敏锐、老练且极度护短的长辈,在层层剖析站在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
“殿下,您在电视与国际公报上的演讲,我每一场都看过。母国的政制是什么样子,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雅治这孩子……从三岁起就厌恶被任何规矩束缚,衣服扣子从没扣齐过,网球打得离经叛道,所以他才没有抗拒对我们来说距离遥远的你。”
“他不是当驸马的料,我知道我们那里是母系社会。您如果想要一件顺从、尊贵的王室陈设,那您挑错人了。这小子骨头硬,浑身是刺。”
“老妈!”我任由仁王雅治当着父母的面紧紧扣着我的手,随后抬起头,迎向仁王浅见锐利的视线:
“浅见阿姨,如果我想要的是听话的陈设,王宫里有成百上千个青年排着队等待受封。我来到远东,最后站在神奈川的暴雨里,就是为了寻找不会被权力规训的对手。雅治的叛逆,正是他最珍贵的颜色。我不需要他听话。”
“好了好了,浅见。”仁王父亲抬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典型的关西式豁达与沉稳:“孩子的事情,你当年离开母国时不就是为了让他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吗?既然殿下……不,既然娜娜莉小姐已经把话说得这么透彻,年轻人之间凭本事认下的感情,我们就认了吧。”
他解开细麻绳,露出了里面排列整齐、白胖细腻的红豆大福。
甜香瞬间溢满了房间。
“既然是避雨,也是雅治带回来的客人,那就是我们家的客人,儿子的女朋友。”仁王父亲抬头看向我,眼神和蔼而坦率,“大福是中华街老铺刚出炉的,浅见最喜欢的低糖口味,娜娜莉小姐若不嫌弃,先坐下垫垫肚子吧。雅治,还不去厨房拿盘子?整天毛手毛脚的,真不知道你那手帕是怎么给人绑上去的。”
仁王雅治冷哼了一声,身形却没有丝毫迟疑,松开我的手腕,转身轻车熟路地往楼下厨房走去,只是在下楼拐角处,脚步顿了顿,用极低的声音扔下一句:
“红豆馅太甜,你吃半个比较合适,噗哩。”
看着少年飞快隐入楼梯阴影里的背影,浅见阿姨揉了揉眉心,终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哪里是逃避台风把你顺路带回家避雨?他分明算准了你对母国王室禁物有深入骨髓的敏锐嗅觉,故意引你踏进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