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以后,我带白石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室内网球场。
白石一路都很高兴。他的高兴更像一个人把心里珍藏很久的抽屉轻轻拉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的,都是他真心喜欢的东西,而他现在愿意让我看。
在路上走着,从包侧抽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昨天那只蓝宝石金龟的记录。”他说。
很可爱,很生动,他竟然是真心喜欢昆虫,用最童稚的真心呵护。我看了他一眼:“原来这些昆虫在你的笔下还有小表情。”
“当然。”他翻开页面,眉眼在灯下很干净,“它们都有名字。”
“什么名字?那你天天和昆虫对话,昆虫能感受到你吗能特定地认识你吧。”
“嗯,我相信可以,所以我觉得可以的。昨天那只蓝宝石金龟,叫青琉。还有上周在学校后山那边捡到的一只锹形虫,我给它起名叫弦太。它很爱顶树皮,脾气不大好。”
我沉默了两秒。
这种我过去只会在礼仪课间隙飞过窗棂时随手忽略的细小生命——在白石这里,竟然不只是“某一种”,而是“某一个”。
“你连虫子都要一个个命名?你真的记得住呀。”
白石笑了一下。“麻烦?”他想了想,“不会。叫得出名字,我们才真的生活在一起。你知道吗,它们就像倾听我秘密的小精灵。我把愿望每天分享给它们,日复一日某一天我的愿望真的能实现!你也试试吧,真的有奇效。”
我看向他,他的嘴巴张开,眼睛水汪汪的,神情真挚,让我想起我的王国庄园里的一条阿拉斯加。
他翻着记录本,纸页边角因为常常携带,已经有一点卷了。字迹很整齐,像他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从容、洁净。但我知道,真正让人着迷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整齐,而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整理得这样整齐。
我的整齐是后台被迫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不觉得它们很好吗?你只要给它们合适的温度、湿度、光照,它们就会老老实实地成长蜕变。喜欢树液就爬过去,怕光就缩回去。”
我确实不理解喜爱昆虫、喜爱鱼、喜爱蛇到底是什么原因。
“你为什么会把每只虫子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他怔了怔。
他怔了怔。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并没有消失,只是变薄了一层,像夏天玻璃杯外壁的一层水汽,被手指轻轻抹开,露出底下更真实的轮廓。
“因为……”他把本子合上,指腹压在封面边角,慢慢摩挲了一下,“小时候和我玩得最久的,不一定是人。”
我没有打断。
白石大概很少这样开口。不是没人问过,而是大多数人问到这里,只是想听一个“可爱”的答案。而眼前的这个人在问为什么会把那么多耐心、柔软和执念,放在那些沉默的小生命身上。
“我小时候身体不算差,但家里管得挺细。放学后要学习什么,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练习,都很清楚。”他说,“大阪这种地方,看起来松弛,其实熟人社会很重。”
“我小时候有几个一起玩的朋友,放学会去河边、空地、旧神社后面那片树丛。有个男孩子特别会爬树,另一个擅长捉独角仙。我跑得没他们快,力气也不算最大,可是我记性好。哪棵树什么时候会渗树液,哪种甲虫黄昏后才出来,哪个草丛里有螳螂卵,我都记得。”
他说到这里,温和地笑了一下。
“所以他们后来都会来问我都会来夸我。我才意识到,我在同龄人之中也有我的长处,我是很厉害的。”
我忽然明白了。
一个孩子在群体里最早学会的,往往不是自我,而是找到和旁人交往的位置。有人靠蛮力,有人靠胆量,有人靠漂亮,有人靠撒娇。
“后来呢?”我问。
“后来大家慢慢长大了。”他说,“有人去踢球,有人去补习,有人开始喜欢更热闹的东西。可昆虫不会变。夏天到了,它们还是会出来,照自己的节律活。它们不像人,说变就变,也不会前一天说要做永远的好朋友还和你挤在树下,第二天打电话联系就找借口忙实际上有了新朋友。”
我看着他,没有立即接话。白石藏之介这种人,表面像一块打磨得极光滑的玉,拿在手上温润、体面、毫无棱角;他是“很好长大的那种孩子”:成绩不错,懂礼貌,会说话,部员们喜欢,老师们放心。
一个孩子一旦过早地明白“让别人舒服”能换来安稳、关注和赞许,就会慢慢把这种能力练成第二天性。久而久之,他甚至会忘记,自己最初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慢慢开口:“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少允许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白石手指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习惯先观察别人的表情,再决定自己要拿出什么反应。”我看着他,“你喜欢昆虫,是因为它们不需要你去先做预测。你喜欢给它们起名字,是因为你想和某个生命建立一种稳定关系,不会要求你先把自己表演得可爱一点。”
白石没有立刻回答。
室内网球馆的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某块场地上传来球落地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把某些旧事敲得慢慢浮起来。
他低头笑了笑,可那笑里已经没了刚才那种明亮的轻松。
他呼出一口气,像终于懒得再维持一层完整的表情,“小时候家里亲戚多,大人也多。我的姐姐她十分优秀,谁来都爱夸:这孩子真漂亮,真会说话,真懂事,真会逗人开心。而我小时候其实比较沉默,不怎么说话,所以母亲父亲总是花很多时间在姐姐身上。”
我静静看着他。
“有一次我在学校演了话剧,同学们很喜欢我的表演。原来我也可以着么受欢迎。”
“我变得喜欢把氛围带得热闹,我会积累笑话编出新的笑话,我越来越熟练。家里没受到太多关注,学校里大家都很关注我,我又把学校里了解到的新的事情,反馈给家人,我变得越来越好。我要求9岁的我超过曾经9岁的姐姐,我要求事事烂熟于心完美不出错。熟练的东西,会被人误认为天赋。可天赋这东西,最麻烦。因为大家一旦相信你天生会,就不会再问你累不累,愿不愿意。”
我心里轻轻一震。
白石这种人,致力于搞笑、致力于做气氛的润滑剂、致力于用恰到好处的笑让每一个场面都显得圆满。他知道,一群人相处时,所有人都在索取,而情绪是最贵的最,真实是最贵的,最稀缺的是让所有人都舒服的技巧。于是他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高情商的缓冲区。
难怪他喜欢昆虫。
昆虫只需要合适的湿度、树液、树皮和季节。它们不索取。它们在阳光下振翅,在泥土里蛰伏,在该蜕壳的时候蜕壳,在该离别的时候自己默默离别。它们的生存只有生命本身。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像是觉得这一句太坦白,不像平时的自己。
我却忽然理解了他和木手最不一样的地方。
木手承认自己想要什么,想拥有。他对机会敏感,对命运的缺口敏感。而白石的匮乏更隐蔽,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于是连他自己都很难名正言顺地承认:自己其实一直在寻找一种不用维持完美、也不用取悦大众的亲密。
“那你的那些玩伴呢?”我问,“后来还联系吗?”
“有些会在祭典上碰到,有些已经搬到国外了。”他说,“见面也会打招呼,寒暄两句。可长时间生活习惯改变后,再一起蹲在树下等甲虫出来,就很难了。”
他把本子放回包里,动作很轻。
“所以我后来明白,童年的玩伴其实不是‘那几个具体的人’。真正陪我长大的,是那种感觉——夏天很长,天黑得很慢,裤腿沾了草汁也没关系,谁都还没学会装大人,大家只是为了看一只虫子从树皮后面爬出来,就能高兴很久。”
搞笑成了他的社交技术,温柔成了他的习惯,完美成了他不可褪去的保护壳。
我看着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白石,你小时候一定很可爱。”
他愣了一下,耳根竟然微微红了。
“这是什么结论?”
“因为只有小时候很认真地爱过什么的人,长大后才会继续这样爱,这样给予昆虫舒适给予周围人快乐。”我说,“那些从来没真心投入过的人,只会索取,不会坚持。”
他看着我笑了起来。
那笑意和刚才不一样,像一小块压在心口很多年的冰,终于轻轻化开一角。
我望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罕见的念头。
我想知道,他后来是怎样一步一步,把那个会在树下等甲虫的孩子,训练成今天这个人人都喜欢的白石藏之介的。
也想知道,在球场上,当他输了,到底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我把球包放到长椅上,抬眼看向场地。
“白石。”
“嗯?”
“进去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