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婠拥有了值得牵挂的人。
监护仪平缓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面一圈一圈荡开。
程婠缓慢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是模糊的,白茫茫一片,消毒水的味道率先钻进鼻腔。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新拼接过,每一寸皮肉都带着钝钝的酸痛。
她动了动指尖,胳膊抬不起来,身上缠了好几处纱布,腿、腰、肩、脑袋全是山崖掉落时留下的伤。
我没死。
是她脑子慢慢清醒之后,第一反应冒出来的念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走近。
何鸢手里拎着保温饭盒,看见程婠睁着眼,脚步猛地顿住,饭盒险些脱手。
“我操?程婠?你醒了?”
何鸢快步走到病床边,伸手按了呼叫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程婠的嗓子干得厉害,喉咙干涩发疼,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护士很快赶来,测这个测那个,忙忙碌碌折腾了好一阵。
等病房重新安静下来,何鸢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你总算醒了,大家都很着急,”何鸢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有疲惫,语气里却有藏不住的兴奋,“巴布山那桩案子,有人把所有情报全部送了出来,团伙大部分人都落网。”
程婠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成子瑜呢。”
这句话一问出口,何鸢脸上的神色沉下去几分。
“抓了。”何鸢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是她咬死什么都不认。”
何鸢吃了口饭接着说:“现场情况太复杂。废弃学校那把行凶的刀上面,验出来有你的指纹。山林混战,满地狼藉,很多证据都被恶意破坏。还有不少人死无对证。很多关键事实,现在只有你亲身经历过,需要你出面去审讯室对对峙。”
程婠闭了闭眼,脑海里又闪过倒在钢琴旁的女孩的目光。
那目光是那样灼热,带着女孩应有的天真,和被杀害的不可置信。
程婠还是无法接受。
“我知道。”程婠低声说。
“还有一件事。”何鸢顿了顿,犹豫片刻才继续开口,“你的伤情鉴定报告已经出来。颅脑震荡,多处骨折,软组织重度挫伤。心理评估结果得等过阵子,结果应该不会很好。局里面的意见,等你康复之后,一线外勤就不跑了。我觉得要是这样的话,你平常坐在办公室里刷刷手机就下班,每天摸摸鱼拿工资就行了。”
程婠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
晴天霹雳。
这才是压在她心上最重的一块石头。
拼了那么久,闯过那么多现场,熬过无数个通宵的夜晚。好不容易才走到一线岗。她心里一直揣着父亲母亲程华年走过的那条路。到头来,一场山崖坠落,就要把她打回后勤。
表面上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看起来平静地接受这番说辞。
可心底那点失落,肯定是有的。
心口怎么酸酸的呢。
“晓菲呢。”程婠转开话题,避开这件事,免得无缘掉泪,惹人心烦
“比赛吧,不是比赛就是封闭训练”何鸢说得有些小心翼翼,“封闭管理,你知道的,手机统一上交,她没办法过来探望你。你要是想实在她,我们就给他们队里打个申请,让你俩通个电话什么的。”
程婠摇了摇头,目光落向雪白的天花板。
午饭时间过后,何鸢还得继续回去工作。
单人病房里就只剩程婠一人。
病房里面不让私自使用手机,电子产品全部被收走。
她连给晓菲发一条消息都做不到。
两百多天昏迷,睁开眼,爱人不在身边。
说不失望是假的。
心里空落落,像被寒风扫过一遍。
晚间,翟庆国忙完也来看望程婠,还带上杜阿姨制作的健康补食。
“来婠婠,尝下这个,你阿姨听说你醒了以后炖了一下午呢。”
程婠老实巴交地吃。
程婠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叔,我想出院。”
翟庆国一怔:“你伤还没养好呢,人医生建议至少再住半个月。”
“何鸢给我说了,案子拖不起。”程婠侧过头,眼神很坚定,“成子瑜什么也不说,这不是拖累进度吗?不是要我去对峙吗?那尽快给我办理出院,我去见她。”
翟庆国看着她执拗的模样,知道劝不动,只能轻轻摇头。
“行,我去说。”
往后的几天,日子过得格外漫长。
打针、复健、做心理访谈。
程婠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窗外。初春的树枝冒出一点点嫩得发白的芽,冷冷清清。她无数次下意识想去摸口袋找手机,才一次次记起自己不能碰电子产品。
晓菲没有消息,一点音讯都没有。
那种悬在半空的想念,熬得人心头发涩。
四天后,手续办理完毕。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没有多少暖意。程婠裹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身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走路步子放得很慢。
市局大楼门口风很大。像是当年的风,少女的满腔热爱和真心在风中吹来吹去。
程婠现在观察室里听。何鸢和林轶恒在审讯室里面对成子瑜。
审讯室灯光惨白刺眼。
隔着一张冰冷的玻璃,成子瑜坐在那里,没有半分悔改,眼中只有挑衅。
几个月不见,她消瘦得厉害,面色灰败,眼底一圈浓重的乌青。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抓我来有半个多月一个多月了吧,我说了全是他们自己互相残杀,关我什么事?要找真相去炸那群死了的人,别来找我。”
成子瑜靠在椅背上,十分不耐烦。
“端正你的态度!”
“哦。”
程婠见她死性不改,直接推门而入。
看见程婠推门进来,成子瑜抬眼,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装出一脸惊讶的样子:“你居然活下来了。原来你也是警察。”
程婠看出了她的伪装,直接说:“你别装了,你早就知道,不是吗?从我走进千佛山开始你就已经想好我的死因了,不是吗?你在放屁,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成子瑜笑了一声,说:“程婠,你不要这么说,我没有撒谎。你知道的,我也是无辜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