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天才吧,他居然敢在正主面前贴脸;说他蠢吧,可他偏偏听过就能弹。眼下沈轻尘心中还有另一件事,这小子什么时候背着他学会弹琴了?庄和玉家中可没有琴。
洛九弦也听出了熟悉的曲调,那双灰琉璃色的眸子掀起了一丝波澜。离得太远,沈轻尘没看出那是恼怒还是震惊,只看到洛九弦的一只手压在琴弦上,九根弦同时停止了震动,同时乐声消弭。
——回去。
庄和玉说:“可是,我还没弹完。”
——回去。
庄和玉不再坚持,拱手行了个礼,“多谢洛长老指教,弟子先告退了。”
——不用谢。我没准备指教你。
庄和玉不尴不尬地退下了。待他走到沈轻尘身旁时,沈轻尘碰了碰他的手,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缺心眼?”
庄和玉刀枪不入,蹙着长眉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说:“我的心,的确缺了一块。”语调含笑,“你何时将它补齐啊?”
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睛,倒是不缺。不但不缺,还很漂亮。”
沈轻尘“切”一声,“谁问你这个了?”
又道:“眼睛漂亮,也不必总拿来说。”
庄和玉说:“我说了,你才会看我呀。”
恰好,沈轻尘正在审视着他的眼睛,猝不及防又一对视,刚才心突突直跳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当即移开视线,口不对心地道:“不看你,就证明没那么漂亮。”
“那是。”庄和玉触碰了一下他的头发,说道,“最漂亮的在你身上长着,又怎么还会瞧得上我这个次一等的。”
“对着我这张脸,”他说,“只好委屈你了。”
沈轻尘被他说得害臊,不自在地说:“倒也没那么委屈。”
琴弦的振动声响起,仔细一看,根本没人去碰古琴。洛九弦在杂乱无章的琴声中,扫视着在座的弟子,音符将他的意思传达到每位弟子的心中。
——东施效颦,形似神散。泛音虚浮,散音不清。指法轻浮,杂念太多。
——你的心,不在琴上。
在公然的批评之后,一句隐秘的警告传入庄和玉的耳中。
——九幽琴……不是你孔雀开屏、卖弄风|骚的幌子。
沈轻尘见他侧耳倾听,作若有所思状,便悄悄地问:“是不是洛长老跟你说什么了?”
庄和玉有些犹豫,“不是好话。”
沈轻尘对洛九弦已经大为改观,不认为他能说出何等刻薄的话。方才的批语,他可是都听到了,倒不是什么重话,只是责怪庄和玉急于求成,不专心,便道:“你说说看,我想听。”
庄和玉倒没有很为难的样子,说:“他说我……卖弄风|骚。”
这有点太令人震撼了。沈轻尘愤愤不平地道:“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正想安慰庄和玉几句,便见他眨着眼睛,问道:“那你说,我卖弄成功了么?”
沈轻尘偏不如他的意,“不成功。”
庄和玉一颔首,说:“看来,以后还需再卖弄。”
沈轻尘告饶道:“免了,免了。”
庄和玉对自己琴技还是有一定自信的,“不想听?”
沈轻尘说:“我没银钱点你。”
庄和玉拧起眉毛,“我又不卖这个。”
沈轻尘笑嘻嘻地拱了拱他的肩膀,“不卖就对了。好男孩,什么都不应该卖。”
“所以,免了。”
洛九弦大张旗鼓地批判了一通庄和玉后,也就偃旗息鼓。被他点中名字的弟子挨个上来,遇上那琴技好些的,还能勉强欣赏一番,但也有那焚琴煮鹤之流,上来就乱弹一气,惹得大家的耳朵都饱受摧残。
就算这样,洛九弦依然没有口出恶言,照旧耐心指点。由此看来,如不是庄和玉真正触碰到了他的逆鳞,他是不会发如此大火的。
下山时,沈轻尘望着弯弯曲曲的山路,想起洛九弦讲道时的情状,说:“和玉,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奇怪之处。”
“在指导弟子时,洛长老从来没看过他们的眼睛。”
庄和玉笑说:“可能,这就是‘狗眼看人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