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长老当谈资、寻消遣,在仙山弟子中本不是一件稀罕的事情。试问谁在上学读书时,对授课老师没有过微词?沈轻尘却犹觉得不妥,到底长老们并不是普通人,各有神通,万一在背后毁谤,而他听得一清二楚,这又该如何是好?
两相权衡下,沈轻尘踌躇着扯了扯他的衣袖,布料纤软柔滑,握在手中,“不要说了……”
庄和玉回身,出口惊人:“心疼了?”
沈轻尘的手攥成了拳头,片刻,又将那团布料一扔,“我又没有心绞痛的毛病,又怎么会心疼?就算心疼,又何必要心疼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的头上。我是什么意思,你是真愚钝,还是装不懂。”
弱弱地补上一句,“你说话,不要老这么阴阳怪气。”
庄和玉又将那片衣袖塞进他手中,沈轻尘起初不情愿,但见庄和玉他不接受就不罢休的模样,只好顺从他的心意,牵着他的衣袖往前走,就像牵着一根引路枝似的。庄和玉在前面说:“轻尘,不生我的气了吧。”
沈轻尘当即翻脸,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不生气了就好。”庄和玉听出他只是装腔作势,略一思索,温言道,“你我朝夕相处,日夜相对,我自是懂得你的意思。妄论长老确实不好,洛九弦绝非狗眼看人低,是我望山只觉高了。”
沈轻尘翻旧账,“那你刚才还这么说。”
庄和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时脑筋没转过弯来。”
“毕竟,天底下顶漂亮的一双眼睛在这儿摆着。别说洛九弦,就算是洛十弦、洛十九弦,也未必会觉得不动人。”他还挺会为自己找借口,“我不放心,也是情有可原吧。”
沈轻尘当初打趣他的一段话,被庄和玉反过来调侃过好几次。他耳根子发热,又是害臊,又是羞恼,却不肯落下气势,“我是你身上的一样物件么?轮得到你放不放心。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犹嫌不解气,又道:“你最好永远别转过弯来。”
庄和玉听到“物件”两个字,心中不由得一动,腰间挂着的玉佩、玉环相撞,发出叮叮咚咚的碎响。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间。他的心在胸膛中乱跳,一股难言的渴望与微弱的希冀像烈火般蔓延。
他心想,我真希望是。
庄和玉觉得那声音太扰人,便在行走中解下玉佩,微凉的触感在手掌萦绕不散。他握着玉佩,停下脚步,终于绝望地认识到,原来扰人的是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他的心跳得那样快,可那既不是因为开怀,也不是因为难堪,而是出于一种阴暗的、无法启齿的占有欲,近乎是爱。
沈轻尘不看路,一头撞在他后背,捂着额头,问道:“……怎么不走了?”
庄和玉像平常一样转身,淡笑着掰开他的手指,将玉佩放进掌中,背过身,说道:“这就走。”
“玉佩……”沈轻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快步去追他,“你不要啦?”
庄和玉不回头,说道:“不要了。”
沈轻尘拿着那块玉佩,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瑕疵,正反面都雕刻着秀丽、精致的花草,很是赏心悦目,不知道他是又发什么疯,忙追到他身边,喘着气道:“这玉佩还好好的,怎么就不要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庄和玉说:“不想要了。”
沈轻尘见他说话很不客气,顿时也火了,“不想要你扔了啊!给我|干嘛。”
庄和玉说:“你想扔就扔。”
沈轻尘闻言登时火冒三丈,一抬手就要将其扔掉,思绪一转,又慢慢地放下了手,拽住他的袖子,质问道:“什么叫我想扔就扔?这是你的东西,要扔也是你自己扔。半刻钟之前还好端端的,这会儿又是在闹什么脾气?你变脸真快。”
“我变脸快?”庄和玉步履稍慢,声音像飘渺的烟气,“是不像你,情意经久不衰。”
沈轻尘要是再听不出他讥讽的意味,那可真是白活了。他气冲冲地道:“庄和玉,你给我站住!”谁料庄和玉理也不理,装聋作哑,一个劲儿地往前走。沈轻尘见状,也不跟他假模假样了,袖手一摔,物件撞在岩石上,发出叮里咣当的响动。
庄和玉似是被这声音击中,脚步止歇,渐渐站定。沈轻尘背着手,站在他身后,得逞地笑道:“你走啊,不是很有骨气么,怎么不走了?”
他问一句,便接近庄和玉一分。等问完了话,他也就走到庄和玉身边,还欲再说两句缺德的话,便见到两人眼前,一面巨大、耸立的山壁挡住了去路。此路不通,向右看去,一条笔直宽敞的山路绵延而去。
而庄和玉似乎受了他的激将法,也不知道是看到还是没看到障碍物,闷着头一味往前走。眼见庄和玉就要撞个头破血流,沈轻尘忙攥住他的手腕,使了个巧劲,轻轻松松地转过了弯,一时间已经没力气跟他生气了。
“你看你……”他说,“长这么大一双眼睛,不看路,也不知道拿来干什么?”
庄和玉道:“撞死我才好,成全了你的心愿。”
沈轻尘真想给他一巴掌,因知道庄和玉同他一般,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货色,故而忍下一腔怒火,面容扭曲地哄道:“我倒是不知道,我几时有过这样的心愿。误会我,我是不要紧,但愿别拿自己的身体开顽笑。”心里到底是咽不下这口气,暗想道:撞死你得了。
又觉得庄和玉平日对他不错,在心底这样想有点对不住他,便改口:撞一下,给个教训得了。
庄和玉甩甩袖子,说道:“你不是说让我永远别拐弯么?”
沈轻尘当然心知肚明,庄和玉并非不懂他的意思,只是故意曲解他的话意,没事找事,当下便不再理他,抬眸大致观望了一下方向,自顾自地往前走。庄和玉看见他冷若冰霜的神情,心念电转,想要服软,去牵沈轻尘衣袖下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还要贬损庄和玉几句,“书真是读到——”
庄和玉从善如流地接道:“狗肚子里去了。”
见沈轻尘不搭话,庄和玉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跟着他走,说道:“喏,你看。你让我生气十次,我才让你生气一次。这一次,你便受不了了。这样吧,我让让你,我们也算扯平了。”
沈轻尘真有点后悔方才手欠救了他,冷笑两声,道:“你什么时候生的气?我怎么不知道。”
庄和玉倒打一耙,说道:“你不关心我,自然不知道。”
沈轻尘疾走如风,嗓音被山风送到庄和玉的耳畔,“那只能说明你爱生气!成日里生那么多气,我关心得过来么?”他说完便提速,奈何庄和玉个高腿长,先天条件优越,怎么也甩不掉。
一炷香后,他扶着山石歇息,听见庄和玉喘也不喘、平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这不是去回春峰的路。你是要到哪儿去?”
沈轻尘本来想要再多休息一会儿,听到他温润如玉的嗓音,如清泉汩汩而流,好听是好听,但也忒可恨,便咬咬牙,强忍着酸软的双腿,沿路走去,拐过好几个分岔口,见身后的脚步声仍旧阴魂不散,哼一声,“你跟着我,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跟着你?”庄和玉以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语调说,“此路非你所开,你走得,我便走不得么?”
沈轻尘不再言语,眺望了一眼方向,决心不再走大路,踏入崎岖小路。他伸手扒开疯长的草枝、木藤,踩着掉落的树叶越入山岭,断掉的树枝在他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身后依然传来一般无二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