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居园的灯光柔和，落在苏怀架在鼻梁的黑框镜片上，映出一点淡淡的光斑。
三七分的短发有几缕滑到镜架旁，右眼尾那颗泪痣藏在半明半暗里，她依旧没有睁开眼，可方才那一声“朋友”，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心里乱糟糟的那团东西，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又沉下去一截。
——也是，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耳鸣淡了不少，耳边的声音慢慢回笼，萧然方才说的温泉、小镇那些字眼，又零零碎碎飘过来。苏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蹭着裤子布料，借此稳住自己。
李骓挂了电话，站在原地静了几秒。
方才话到嘴边，那句藏了很久的坦白，终究还是咽回去了。
她不是不敢和母亲摊开说自己要追求一个女孩子，是视线扫到沙发上单薄安静的苏怀时，猛地反应过来，这份突如其来的坦白，对现在状态糟糕的苏怀来说，只会是负担。
她不能自顾自地一腔孤勇，把人卷进她家族的风波里。
先说是朋友，慢慢来。
李骓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刻意和她留出一点距离，没有贸然靠近。声音压得很轻，少了刚才拽她走时的强势，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萧然会把路线发过来，都是节奏很慢的地方，不用早起赶路，不想逛就在民宿待着也行。”
苏怀眼皮掀了掀，没看她，声音淡淡的：“我不一定想去。”
“我知道。”李骓看着她微微泛白的侧脸，“不急，你什么时候想动身再说。要是一点都不想出门，我们就在这边待着也可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放软：“郑灵那边，你要是不想去，我帮你和她讲。”
这句话撞进苏怀心里，她下意识皱了下眉。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和她说。”
话音刚落，手机在苏怀口袋里震了震，拿出来一看，是沈杼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一句：今天还好吗？
苏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迟疑半天，只回了一句：还行。
李骓瞥见她屏幕上的名字，眸色又暗了暗，那股醋意又悄无声息冒了个头，只是这一回，她压下去了。她清楚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苏怀眼下这副样子，经不起她再咄咄逼人。
“饿不饿？”李骓转开话题，“我让阿姨送点清淡的晚饭过来。”
苏怀没什么胃口，胃里闷闷的，可也不想拂了她的话，轻轻“嗯”了一声。她重新闭上眼，靠在软垫上，任由周遭安静下来。
客厅里只剩下落地钟细微的滴答声。李骓没有再说话，只是侧着头，安安静静看着她。心里在盘算，等这几天过去，找合适的时机，再慢慢和母亲说清楚，她想带给家里的，从来不止是普通朋友。
而苏怀闭着眼，心里还在绕着那句话打转。
朋友。
这个词安全、体面，挑不出一点错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某个小小的角落，悄悄泛上来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落空。
晚饭很快送到。
是阿姨精心准备的清淡餐食，清炒时蔬、软糯蒸蛋、温炖的清汤，没有半点重油重盐的菜式，全是养胃安神的口味。李骓记得苏怀睡眠差、胃口弱，特意提前叮嘱过。
偌大的餐厅灯火柔和，落地窗外是沉沉夜色，城市霓虹被玻璃窗隔成一片朦胧光晕。
两人隔着半张餐桌静坐，氛围安静得过分，没有争执，没有拉扯，只剩无声的微妙暗流。
苏怀握着白瓷汤勺，慢条斯理地小口进食。连日失眠内耗让她食欲不振，味蕾发沉，每一口吞咽都带着淡淡的疲惫，吃得极少极慢。
黑框眼镜后的眼眸半敛，没什么神采，安静得像一尊没了情绪的木偶。
李骓全程没动几筷子，目光大半落在苏怀身上，细细描摹她微垂的眼睫、抿得偏淡的唇色。
从前她总忙着较劲、拉扯、试探输赢，执着于一纸合约、一个名分、一场不肯认输的偏爱。直到亲眼看见这人夜夜难眠、身心紧绷、独自崩溃，才发现，自己从前所有的偏执，都是在亲手消耗她。
“多吃一点。”李骓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没有半点往日的强势，“你这几天睡得太少，空腹熬着，身体扛不住。”
苏怀指尖微顿，没抬头，淡淡应声：“知道了。”
语气疏离，却不再抗拒。
她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对立、去躲闪、去伪装尖锐，只能被动承接李骓所有的温柔。
李骓看穿她的敷衍，却不逼她，只是拿起公筷，轻轻夹了一瓣最嫩的蒸蛋，放进她碗里：“不逼你多吃，把蛋和汤喝完。”
女人利落的眉眼，此刻敛尽所有锋芒，只剩迁就和温柔。
苏怀没法拒绝，低头默默吃完碗里的东西。
一顿晚饭吃得安静绵长，没有多余对话，却处处藏着李骓刻意的迁就。
饭后，李骓让人收拾好餐桌，自然而然转身走向客厅。苏怀靠在沙发边缘，指尖轻轻摩挲沙发面料，耳鸣已经彻底褪去，可心绪依旧乱糟糟的。
她想起身告辞，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李骓率先堵住。
“今晚别走了。”
李骓站在她身前，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眼底是认真又温柔的执拗，“你状态不好，太晚回去不安全，在这里住一晚。”
不是强硬的禁锢，是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温柔却不容拒绝。
苏怀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几分茫然的倦怠：“不合适。”
“没有不合适。”李骓轻轻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裹挟着夜色的温柔，“这里本来你就住过，熟悉、安稳。”
一句话精准戳中苏怀的软肋。
她这几日夜夜失眠，两三个小时的浅眠，无数次深夜睁眼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