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金属四壁映出她模糊的影子,三七分的短发,黑框眼镜,一身惯常宽松的上衣。
苏怀盯着微微发颤的指尖,下意识蜷起手指,攥成一个很紧的拳,指甲轻轻抵着掌心,借着那点轻微的痛感稳住自己。
耳边有声音嘶吼着:
——怎么又来了。
——明明没有吵架,气氛也算平和,怎么还是压不住。
——快点到家,到家就好了。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一楼,冷凉的风从单元门的缝隙钻进来,吹在脸上,稍稍冲淡了萦绕不散的、属于龙居园那间屋子的香气。
苏怀放慢呼吸,把手揣进外套口袋,藏住那不受控的抖动,脚步虚浮的走出小区,打车往郊区的家去。
车子一路往城外开,道路两旁多出成片的树影。苏怀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风景,表面安安静静,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等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临近上午十点。
苏女士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用手机打麻将,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
她向来敏锐,一眼就瞧出不对劲。苏怀脸上看着和往常没两样,淡淡的,说话语气也稳,可脸色偏白,进门之后下意识往靠墙的位置站,没有像平时那样自在地往沙发一坐。
“回来了?”苏女士放下手里的菜,“昨晚没回来,我还以为你在公司加班留宿了。”
“临时有点别的事。”苏怀换鞋,声音平稳,刻意放得松弛,“本来想跟你说一声,后来忙忘了。”
“是吗。”苏女士没有直接追问昨晚的去向,只是打量她,“看着累得很,没睡好?”
“嗯,加了夜班,今天事情又多。”苏怀顺着话往下圆,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冰水捧在手里。水杯的温度传到掌心,稍微缓解了一点指尖发飘的感觉,“我回房间坐一会儿。”
“去吧,饭快好了,等会儿喊你。”苏女士点点头,没再多盘问,只是看着她走进卧室关上房门的背影,轻轻皱了下眉。
关上房门,隔绝外面的视线,苏怀才卸下那层维持着的平静。她没有立刻躺到床上,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透气。她靠着墙,缓缓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背,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喝水,等手慢慢不再抖。
她不想让苏女士担心,很多情绪只能自己关在房间里慢慢消化。
另一边,龙居园的大平层里。
苏怀走之后,屋子一下子空了下来。
李骓还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条叠得整齐的白色真丝睡裙,布料还残留着一点属于苏怀的、浅淡干净的气息。她垂眸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顺滑的面料,之后转身走进卧室,把裙子放回衣柜深处。
衣柜很大,里面大多是她自己的衣物,这条裙子放回去,安安静静。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单上还留着一点余温,是方才两人挨着躺过的地方。
昨夜醉酒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清晰起来:她拽着苏怀不让她走,闹着要她喂醒酒汤,还有落在苏怀唇角那个莽撞的吻。早上那句调侃是下意识的,她只是忍不住想看苏怀不一样的样子,可话说出口,又清楚自己越界了。
她知道苏怀心里有隔阂,知道那份没签字的合约横在中间,知道苏怀一直在往后退。
可清晨那一幕,苏怀穿着她的睡裙,安安静静坐在对面吃饭的样子,在她心里反复打转。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苏怀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停了很久。想发一句关心,又怕给苏怀添负担,怕自己的消息一过去,又把刚刚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距离推远。
萧然的消息又跳了进来:【怎么样,昨晚顺利吗?今早没闹僵吧?】
李骓盯着屏幕,指尖敲了一行字:【走了,气氛还好。但她还是老样子,离我远远的。】
萧然很快回:【慢慢来呗,苏怀心里重,不是说松就能松的。你别总仗着自己习惯掌控,逼太紧。】
李骓看着这句话,沉默很久,只回了一个“嗯”。
她靠在床头,抬眼望向落地窗外面的天色。阳光铺在开阔的客厅里,明明亮堂堂的,屋子却冷清得厉害。她第一次有点茫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节奏靠近苏怀。她拉不下身段好好低头,又舍不得彻底放手,只能卡在这样不上不下的位置,反复煎熬。
卧室里的苏怀缓了许久,终于觉得心神稍微稳了些。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整理之前落下的工作文档。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昨晚路上偶遇李骓的场景,想起晨光里那句调侃,下意识闭了闭眼。
心里默默叹气:
——太耗人了。
关在房间独处的半个钟头,算是苏怀这几天最安稳的时刻。
掌心的颤抖慢慢消失,心底那根快要绷断的弦勉强松了一丝。她抬手理了理三七分短发,扶正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回到了云淡风轻的状态。
变回了那副松弛、万事与我无关的模样。
苏女士在厨房忙活,饭菜香气漫满全屋,见她出来只随口叮嘱了两句,没再追问昨夜的事。
苏怀靠在客厅沙发上刷工作消息,心里忍不住吐槽。
——怎么又有工作?!还让不让人活了?